小报是翠竹带回来的。
她进屋的时候先看了看门口,又看了看窗户,最后才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摸出来,那架势跟揣了块烧红的炭没什么两样。
“主子,出事了。”
“能出什么事,瞧你这架势。”林妃正坐在小桌前剥毛豆,晚上打算煮一锅盐水的,头也没抬。
“宫里……宫里有人在底下传您的小报。”翠竹压着嗓子,把纸展开了一角,又不敢全展开,“浣衣局、膳房、还有好几个宫里都传开了,写的是您的‘秘闻’。”
“说我什么了?”林妃的手没停,“念。”
翠竹清了清嗓子,念得磕磕绊绊:“‘淑妃娘娘食量惊人,一顿饭,米饭三碗起步’……主子,就是这么写的,说您能一顿吃三碗饭!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“……才三碗?”林妃把毛豆壳往盆里一扔,一脸的不满意,“谁写的这个,也太埋汰人了。我至少五碗。”
“主子!”翠竹差点把纸攥成一团,“您别添油加醋啊!”
“我这不是添油加醋,我这是实事求是。”林妃拍拍手站起来,朝她伸手,“纸给我,我倒要看看还编了我什么。”
“不能给!”翠竹抱着纸往后退,“这是底下人瞎编的,您堂堂淑妃,跟这个较什么劲?传出去人家笑话。”
“笑话什么,我自己还不能说我自己了?”林妃绕着桌子追她。
主仆俩绕着桌子转了两圈,翠竹到底没跑过天天颠勺的人,纸被抢走了。
林妃坐回椅子上,把纸摊平了细看。这小报不知是宫里哪个闲人手抄的,字歪歪扭扭,一页纸上拢共写了三条“淑妃秘闻”。
第一条就是那三碗饭。第二条写的是:“淑妃娘娘睡功了得,日上三竿方起,起身先食点心两碟。”第三条最离谱,写的是“陛下常留景阳宫,非为膳也,实为陪睡。淑妃娘娘睡姿威武,陛下不敢近身”。
林妃看到第三条,一口茶差点喷出来。
“哎哟我去,这谁编的?”她笑得直拍桌子,“睡姿威武,他还挺懂行。”
“主子您小点声!”翠竹赶紧去捂门缝,回头一脸的绝望,“这第三条要让人听见了,那可是冲撞陛下的名头,要出大事的!”
“出什么大事,人家没写陛下坏话啊,写的是我威武。”林妃抹了把笑出来的眼角,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一支炭笔,“来,我给它改改,这写得也太没谱了。”
“别改!”
“第一条先改了。”林妃笔走龙蛇,一边写一边念,“三碗改成五碗,有菜的情况六碗。备注,无肉不动筷。”
“主子!”
“第二条,两碟改四碟。”林妃接着念,“翡翠饺一顿八个起步。这个我有据可查,德妃姐姐亲手做的,我当面吃的,她能作证。”
翠竹一个箭步扑上来抢笔:“后头这条不能动!”
“行了行了,第三条我不碰。”林妃把笔一收,绕到桌子另一头,在纸的末尾添了一行字,“我就加一句正经的——‘另:淑妃娘娘剥虾极快,一顿能剥二斤,虾壳完整,能拼回原样。’这个是真的,我露过一手。”
“……您把剥虾写进去干什么呀?”
“显本事啊。”林妃理直气壮,“前头两条都是吹的,就这条是真的。得让人知道我不光能吃,还有技术含量,吃跟吃能一样吗?”
翠竹看着自家主子,彻底没话说了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那纸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,物归原处啊。”林妃把改好的小报折起来,塞回翠竹手里,“它从哪儿来的,回哪儿去。放心,人家既然敢编我,就不怕我看见。”
那张被批改过的小报,当天下午就流回了宫里。怎么流回去的,翠竹到现在没想明白,她明明亲手锁进柜子了。反正到了傍晚,连御膳房的小太监都在传,说淑妃娘娘亲笔改了自己的小报,不但没恼,还加了备注,备注里写着“无肉不动筷”。
第二天,传得更热闹了。第三天,德海来了。
德海是御前的太监总管,平时来景阳宫都是捧着陛下的饭点儿来的,今儿却空着手,脸上带着一种憋了很久没敢笑的表情。
“娘娘,”他躬身道,“陛下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“现在?”林妃擦了擦手,“陛下晚膳用过了吗?没有的话我给他做碗面,正好人都在。”
“不是为用膳的事。”德海咳了一声,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来,双手奉上,“陛下吩咐了,先请您过目这个。”
还是那张小报,字都认得。只不过纸的末尾多了一行朱批,红艳艳的,写的是:
“朕作证,五碗属实。”
林妃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息,一口茶喷了出来。
“我去!”
“陛下今儿早上得的这个小报,”德海低着头,肩膀在轻微地抖,“看完就问了一句,‘这个数字对吗’。奴才想着不能欺君,就说娘娘亲笔改过。陛下就让奴才备纸,提笔批了这四个字。批完之后还说了句……”
“还说了什么?”
“还说,”德海憋着笑,“‘六碗也属实。那天的肘子,是朕亲眼看着她吃完的。’”
林妃一拍大腿:“对啊,肘子那天!我就说六碗有据可查!”
翠竹在边上扶着门框,已经彻底放弃挣扎了:“主子,这种时候您怎么还搭话呢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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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了乾清宫,皇帝果然在批折子。见她进来,笔都没停。
“一顿五碗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你自己写的。”
“有菜的情况。”林妃行了个礼,一屁股坐下,“没菜也就三碗,陛下您可别冤枉我。”
皇帝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:“肘子那天呢。”
“肘子那天不算,肘子是硬菜,硬菜得配饭,这是规矩。”
“六碗。”
“……行,六碗。”林妃认了,随即又觉得不对,“陛下,您批那四个字的时候,就没想想传出去人家怎么说您?堂堂天子,给媳妇的饭量作证,这像话吗?”
皇帝蘸了蘸朱砂,接着批折子,慢悠悠地说:“不作证,他们还当朕养不起。”
“噗,”林妃差点又喷了,“合着您这是为了名声?”
“嗯。”皇帝笔下不停,“往后那小报再编你,编得不准的,你只管改。改完叫德海送来,朕过目。”
林妃眼睛一亮,往前凑了凑:“哎?陛下您还真看这个?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那我跟您说个正事。”林妃掰着手指头,“我今儿又听来一条新的,说我揉面的时候能单手掂锅,八斤的面团,掂起来面不落地。您说这条我要不要认?”
皇帝的笔停了。
“掂过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林妃有点心虚,“我最重掂过五斤的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皇帝低头接着写,“朕不作假证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妃往后一靠,“那我今儿回去练练,练成了再认,您到时可别赖账。”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应下了。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他搁了笔,起身就往外走。
“哎,陛下,去哪儿?”
“景阳宫。”皇帝头也不回,“今儿的肘子,朕要亲眼看着你吃完。一碗一碗,数着。”
“……陛下,您这证人的瘾是有点大了吧。”
“朕护食。”皇帝在前头走着,声音平平的,“也护证。”
当天夜里,景阳宫的小厨房炖了肘子。肘子炖得酥烂,筷子一戳就开。林妃吃到第五碗的时候,皇帝搁下筷子,很郑重地转头对旁边的德海说:
“记着。回头小报再传,写七碗。”
“陛下!”林妃举着筷子,眼睛都瞪圆了,“我还没吃呢!”
“你吃得下。”皇帝夹了块肘子皮,稳稳放进她碗里,“朕作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