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是晌午过后出的。
林妃正歪在贵妃榻上翻食单,琢磨晚饭是吃糟鸭还是吃莲叶羹,忽然肚子一阵绞痛,绞得她“嘶”了一声,捂着肚子就往净房跑。
这是第一趟。
第二趟隔了一炷香。第三趟隔了半炷香。
等她扶着墙出来的时候,脸色白得跟刚出锅的山药糕似的。翠竹吓得魂都没了,一边让人去传太医,一边扶她上床躺着。
太医院来的是刘太医,给宫里嫔妃请平安脉的老熟人。他搭着脉,眉头先皱后松,捋着胡子下了结论:
“娘娘这是……吃坏了。”
“吃坏了?”林妃躺在床上,有气无力,“我吃的和你们一样啊,御膳房今儿的菜,我一口没多吃。”
“再想想,午后可曾用过什么点心?”
林妃想了想:“一碟绿豆糕。庄嫔送来的,说是她宫里小厨新做的,让我尝尝。”
刘太医让人把剩下的绿豆糕包了半块带回去验,先开了两帖止泻的方子,嘱咐这两日忌油腻,喝粥。
“忌油腻”三个字一出口,林妃的脸更白了。
“……粥也行,粥我认了。这药能不能快点,我晚上还得……”
“主子!”翠竹在边上急得直跺脚,“都这样了,您先惦记病,行吗?”
太医退下去煎药了,翠竹端着温水回来,越想越不对。
“主子,”她坐在床边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奴婢想不明白。您这肚子,铁打的。上回大雪天您就着凉茶吃了半只烤羊,什么事没有。怎么会一碟绿豆糕就……”
“人是不能吹的。”林妃虚弱地摆摆手,“我上回吹的牛,这回来了报应。”
“不是的,主子。”翠竹摇头,一脸认真,“庄嫔娘娘那绿豆糕,是过午才送到您手上的。奴婢记得清楚,您吃的时候,糕还是凉的,馅都微微发黏了。这个天,绿豆糕放两个时辰就该坏了。她宫里的小厨,不该犯这个错。”
林妃眨了眨眼。
发黏了,她还是吃了。因为庄嫔好心送的,扔了可惜。
“……你的意思是,”她慢慢坐起来,“不是糕坏了,是糕里头有东西?”
“奴婢不敢说。”翠竹咬着嘴唇,“但奴婢就觉得不对。”
正说着,外头一阵脚步声,德海的声音先到的:“陛下驾到,”
林妃一把又躺了回去。躺晚了,皇帝已经进来了。
他进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。德海在后头跟着,头都不敢抬,估计是一路上没少挨冷脸。
“人呢。”皇帝两步走到床前,“怎么样。”
“拉肚子。”林妃实话实说,“跑了三趟了,腿都软了。”
“太医怎么说。”
“说吃坏了。”
“吃什么坏的。”
“一碟绿豆糕……”
话没说完,皇帝的脸就沉下去了。他转头看翠竹:“糕是谁送来的。”
“回陛下,是庄嫔娘娘宫里送的,说是新做的,请我们主子尝尝,”
“德海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查。”皇帝两个字,“从庄嫔宫里那个小厨查起,那碟糕什么做的、谁做的、经了谁的手、几点送出来的,一个一个查。查出来,办。”
“是!”
德海一溜烟去了。翠竹也被打发出去了,屋里就剩两个人。
皇帝在床边坐下,伸手握住林妃的手,那只手凉得很。他眉头拧着,声音倒是压住了,一字一句:
“谁动的手,朕扒层皮。”
林妃抬头看他,虚弱地笑了一下:“别扒……我还在拉肚子呢,扒了皮多吓人。再说也没多大事,那药要真够劲儿,我这会儿就不是跑三趟茅房了。”
“三趟还不够?”皇帝的脸更黑了。
“够了够了。”林妃往枕头上一歪,喘了口气,忽然想起什么,“哎,对了,桌上还有半碟糕,那是我留着晚上配粥的——”
“你还想吃?!”皇帝的声音一下拔高了。
“不是,我是想着,那半块不是让太医拿去验了嘛,剩下这半碟,万一太医要用……”
“他会要。”皇帝站起身,走到桌边,端起那半碟绿豆糕,走到门口,递给守着的小太监,“送去太医院。剩下的,谁也不许动。”
然后他走回来,重新坐下,看着床上那张白脸,又气又心疼,半晌,憋出一句:
“都拉成这样了,还惦记那碟糕。”
“民以食为天嘛。”林妃理直气壮,“再说那糕还犯了事呢,得让它死个明白。”
皇帝被她这句噎住了,没接上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了拢,声音放低了些:“粥,朕让人做。这两个月,外面的东西,一口不许再进。”
“那我还能吃德妃姐姐的翡翠饺吗?她明儿还约了来上课……”
“她做的,可以。”皇帝顿了顿,“别人的,不行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妃闭上眼睛,认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,“那陛下,粥里……能卧个蛋吗?我忌油腻,又不忌蛋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“……能。”皇帝起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被子,“一个。卧两个,你今晚就别想睡了。”
“陛下您真懂行。”
门帘落下去之前,林妃听见他在外头吩咐德海的话——绿豆糕的事,除了太医院那条线,再加一句:
“查到人,先别动。报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