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办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,比林妃的止泻药见效还快。
德海捧着一张单子进乾清宫的时候,皇帝正在批折子。他躬身呈上,压着声音:“皇上,查出来了。是柳答应宫里的一个小宫女,叫杏儿,在绿豆糕里掺了巴豆粉。分量下得极轻,太医院验了半块糕,统共就一钱不到。”
“柳答应。”皇帝笔停了,眼神一冷。
这位柳答应,从前是柳美人,去年折在林妃手里的老对头,被降了位份贬去冷宫边上住着。林妃自己早忘了这茬,人家没忘。
“一个贬了位的答应,还能支使人?”皇帝抬眼。
“杏儿是她从娘家带进宫的老人,死忠。”德海低着头,“庄嫔娘娘那边查清了,是冤枉的。绿豆糕确实是庄嫔宫里小厨做的,做好了摆在茶水房晾着,杏儿借送点心的名头进去帮了把手,就那一下手的功夫,往馅里抹了巴豆粉。庄嫔娘娘毫不知情,这会儿在自己宫里吓得直哭,怕陛下怪罪。”
“庄嫔不用动。”皇帝淡淡道,“她连自己送的糕坏没坏都瞧不出来,没那个脑子。”
“是。那杏儿……”
“杏儿逐出宫,交内务府,杖四十。”皇帝顿了顿,“柳氏,降为庶人,挪出现在的宫室。”
德海心里一凛。降为庶人,那就是再没有翻身的日子了。他应了声“嗻”,又小声补了一句:“皇上,这处分,要不要先知会皇后娘娘……”
“朕亲自去说。”皇帝搁了笔,起身,“摆驾景阳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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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阳宫这边,林妃的肚子已经消停了,人还躺在床上养着。粥喝了三顿,卧蛋吃了一个,皇帝的吩咐,翠竹执行得比圣旨还严。
皇帝进来的时候,她正靠在床头,跟翠竹研究明儿德妃来了,剥虾的课是照上还是缓两天。
“人来了。”翠竹先看见的,赶紧扶主子坐正。
皇帝在床边坐下,先看她的脸色,看完,眉头松了半分:“好点了。”
“好多了,就腿还有点软。”林妃很实在地汇报,“粥喝了三顿,那个……陛下,我什么时候能开荤?”
“太医说忌油腻两日。今日刚过一日。”
“哎哟。”林妃垮下脸。
皇帝看了她一眼,没接这个话,直接说了正事:“查出来了。是柳氏的人,柳答应,你还记得吗?”
“柳答应?”林妃想了半天,“哦——柳美人!去年那个,抄我菜谱还倒打一耙的那个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去,她还没出局呢?”林妃眼睛都瞪圆了,“我以为早就领盒饭了。”
皇帝显然没听过“领盒饭”这个说法,但这不妨碍他听懂大概意思:“贬了位,一直没消停。这回是她宫里的宫女在糕里掺了巴豆粉。分量极轻,太医验了,不到一钱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林妃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,然后开口了。开口第一句不是后怕,不是愤怒,是点评:
“……巴豆粉?不到一钱?”
“嗯。”
“我的天。”林妃往床头一靠,一脸的难以置信,“下毒能不能专业点啊。这分量,也就够我跑三趟茅房,我差点就当自己是吃坏了,亏得翠竹心细。要搁别人,这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。”
皇帝:“……”
“还有啊,”林妃掰着指头数,“巴豆粉是苦的,绿豆糕是甜的,掺进去口感都不对。我当时就觉得馅有点发苦,还以为是庄嫔姐姐家的糖放少了。你说她这手艺,毒没下成,先把点心给毁了,这不是害人,这是害点心。”
皇帝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“别人遇这种事,哭都哭不过来。”他说,“你倒好,先点评手法。”
“那怎么办,哭吗?哭又不解气。”林妃摆摆手,“再说了,就这手法,真不值得我哭。要我说,陛下,您处分归处分,回头得让人给她带句话,下毒前先去学学厨,连咸淡都尝不出来,就敢往吃的里头伸手,这是我们干厨子的看了都摇头。”
“……朕让她学这个?”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学成了再害你?”
“学成了她就不害我了。”林妃说得特别笃定,“入了门就知道,做吃的是良心活。真下了功夫做点心的人,舍不得往里头搁巴豆。”
皇帝被这套歪理噎得没话说,半天,憋出一个字:“……行。”
处置当天就办了。杏儿被拖出去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,说柳答应许了她银子,说等淑妃倒了,她家小姐还能再起来。没人听她的。柳氏挪宫室的时候,据说一句话没说,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。
消息当天传遍了六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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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春宫里,德妃听完雪枝带回来的消息,半天没吭声。
雪枝是她的贴身宫女,嘴严,但这些话憋不住:“娘娘,您听说了吗?柳氏那巴豆粉,分量轻得可怜。可就这个,陛下直接把人降成庶人了。连着庄嫔那边,虽然没罪,宫里的赏例也照旧,可陛下今儿早膳都没在庄嫔宫里那条路上绕过,据说摆驾的时候,特意走的东边。”
德妃坐在窗边,手里捏着一卷账本,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“有人动她,皇上必翻六宫。”她慢慢地说,“一钱巴豆,换一个庶人。这笔账,柳氏到底怎么算的。”
“所以说那些人糊涂嘛。”雪枝撇嘴,“咱们娘娘看得明白。”
德妃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问:“雪枝,你说实话。去年,本宫跟淑妃对着干那阵子……”
雪枝心里咯噔一下。那段日子宫里都知道,德妃管着份例审核,卡林妃的食材,卡得那叫一个较劲。
“……本宫要是也动过那种心思呢?”
“娘娘!”雪枝吓了一跳,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,“您可别乱说。您就是卡过她的采买条子,那是公事!”
“卡条子的时候,本宫是真盼着她倒霉。”德妃看着窗外,语气平平的,“本宫当时想,她一个靠锅铲子往上爬的,凭什么。本宫学了那么多年的规矩、管了那么多年的账,凭什么输给一碟点心。”
雪枝不敢接话。
“幸好。”德妃慢慢地说,“幸好本宫没动成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在账本封皮上敲了两下:“本宫要真动过手,哪怕就一回,哪怕没成,现在想想,后背都发凉。你看看柳氏,一钱巴豆,半个身子没了。本宫要当时真做了什么,如今这六宫,就没本宫的位子了。”
“娘娘,您那时候也没真想害人呀。”雪枝小声安慰,“您就是……较劲。”
“较劲跟害人,中间就隔一层纸。”德妃把账本合上,“本宫那时候,是离那层纸不远了。”
雪枝不吭声了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,德妃忽然又开口:“明儿的课,照上。”
“啊?您不是说淑妃娘娘病着,要不缓两天?”
“她那病,本宫听说了,就是跑三趟茅房的事。”德妃起身,往小厨房那边走,“翡翠饺本宫今儿就得和面醒着。剥虾她教本宫,本宫再带一锅鸡丝粥过去,她那个吃法,忌油腻忌两天,馋也馋死了。”
雪枝跟在后头,忍不住乐了:“娘娘,您这又是饺子又是粥的,哪像是去看对头,跟走亲戚似的。”
“谁是对头。”德妃头也不回,“厨友。”
“哎,对,厨友。”雪枝笑嘻嘻地应着,“那奴婢这就去备料。对了娘娘,粥里要不要也卧个蛋?听说陛下昨儿给淑妃娘娘的粥里卧了一个,还特意吩咐不许卧两个。”
德妃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皇帝管她卧几个蛋,都管?”她回过头,一脸的不可思议,“本宫管六宫份例,都没管到人家碗里去。”
“所以说呀,”雪枝叹气,“这就是差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