旨意是晌午传下去的,没走内阁,皇帝亲口说的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乾清宫里,皇帝站在窗前,语气平平的,内容可不平,“淑妃一应用膳,从今日起,由朕的亲卫先行试毒,试过之后方可进。”
德海跪在地上接旨,手都在抖。
试毒这个规矩,宫里不是没有。皇帝太后用膳,有专门的试毒太监,银针银牌,一套流程。可嫔妃用膳配亲卫试毒,那是开国以来头一回。亲卫是什么人?那是天子身边的人,护卫御驾的。拿御前亲卫去给一个妃子的饭菜试毒,这不是抬举,这是把人划到自己身前了。
“皇上,”德海小心翼翼地抬头,“这……是不是得跟皇后娘娘、内务府那边……”
“内务府朕亲自知会。皇后那边,朕也说。”皇帝转过身,“怎么,朕的亲卫,朕调不动?”
“调得动调得动!”德海赶紧磕头,“奴才这就去办!亲卫那边,用哪些人?”
“用老三营那批。”皇帝想了想,补了一句,“挑饭量小的。”
“……啊?”
“她看着呢。”皇帝淡淡道,“试一口少一口的,她心疼。”
德海低着头出去了,走到门口,后知后觉品出这句话的意思,差点又笑出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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旨意当天就传遍了六宫。
传到长春宫的时候,德妃正在对账。雪枝进来附耳一说,德妃的笔停在半空,愣了好几息。
“亲卫试毒?”她放下笔,“皇帝的亲卫?”
“是。老三营的,说是还特意挑了饭量小的。”
“……”德妃半天没说话,最后摇了摇头,慢慢叹出一口气,“皇上这是把她供起来了。牌位上香火那种供法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雪枝咂舌,“奴婢今儿听了好几个宫里的动静。安贵人那边,听说以后再没人敢念叨淑妃半个不字了。都看明白了,动她,就是动陛下的逆鳞。柳氏那一钱巴豆,换回来的是这个,值吗?”
“对柳氏来说不值,对皇上来说,值。”德妃拿起笔,蘸了蘸墨,接着对账,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皇帝这是敲山震虎呢。处分柳氏是震,给林氏配亲卫试毒,也是震。他要全后宫都看清楚,景阳宫的饭桌,跟乾清宫的龙椅,是一体的。”
“那娘娘,咱们明儿还去上课吗?”雪枝试探着问,“淑妃娘娘那饭,现在进个口都得侍卫先尝……咱们送去的饺子,是不是也得,”
“送。”德妃头也不抬,“本宫送去的,本来就没打算瞒着谁。侍卫要尝,让他尝。本宫的饺子,多他一口不多。”
“那要是侍卫说好吃呢?”
“……”德妃笔顿了顿,“那让他排队,下锅的时候多下八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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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阳宫这边,林妃是最后知道的。
她这肚子刚好利索,正坐在小厨房里看小满备菜,预备晚上开荤。翠竹进来传话,说陛下派了两位御前亲卫过来,以后专管试毒。
林妃手里的勺差点掉了。
“试毒?”她张着嘴,“给我?”
“给您。”翠竹也一脸复杂,“往后您每顿饭,端上桌之前,都得先请两位侍卫各尝一口。奴婢刚才去看了,人已经在配房里安置下了,一位姓赵,一位姓孙,都挺精神的。”
“我的妈呀。”林妃放下勺就往外走,走到院里,正好两位亲卫过来行礼。她上下打量了一圈,越看越不好意思。
“二位快请起,别别别,这礼受不起。”她把人扶起来,搓着手,“我说……这真不用。我一个小妃子,吃饭前先让侍卫替我尝,这叫什么事啊。传出去人家不说我金贵,说我摆谱。”
“娘娘,”姓赵的亲卫抱拳,一板一眼的,“卑职奉旨当差,请娘娘莫为难卑职。”
“我不是为难你,我是替你委屈。”林妃跟他掰扯,“你们是保护皇上的,多重要的差事。现在天天蹲我这儿等饭点,一人一筷子,这不耽误你们前程吗?回头我跟陛下说说,撤了这个?”
“娘娘千万别。”姓孙的亲卫脸都白了,“这差事要是从卑职手里撤了,回头陛下问起来,卑职得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林妃:“……得,你们比我还会算。”
当天晚上,皇帝照旧来蹭饭。饭桌上三菜一汤,每道菜上来之前,都在配房过了赵孙二位的嘴。林妃看着那流程,一顿饭吃得别别扭扭。
“陛下。”她夹了筷子鱼,终于憋不住了,“我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试毒的活,真挺费人的。”林妃放下筷子,很认真地掰手指头,“你想啊,我一天三顿,加个下午茶,加个夜宵,一天五顿。每顿三四个菜,他俩一人一口,一天下来几十口。好菜还好说,要是赶上我试验新菜,咸了淡了的,他俩也得跟着遭罪。”
皇帝听着,不置可否:“嗯。”
“所以我想着,”林妃往前凑了凑,“试毒这侍卫,别老换新人。就用赵侍卫孙侍卫这俩,用熟了就一直用。”
“朕也没打算换。”
“我知道,但您得给他们留个章程。”林妃掰着手指头接着数,“第一,新人上手得重新熟悉我的口味,试得慢,浪费上菜工夫;第二,新人不知道我哪道菜必吃哪道菜浅尝,容易漏;第三——”
“第三?”
“第三,熟人了,他们尝的时候心里有数,哪道今天是真好吃,哪道是我失手了,顺道还能给我提个意见。一举两得。”
皇帝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筷子搁下了。
“……你连这个都操心。”他说,“朕给你的护卫,你想的是怎么省。”
“那可不,节省开支嘛。”林妃理直气壮,“一个妃子的饭桌,配两个御前亲卫,这成本多高啊。既然成本下不来,那就得把利用率提上去。管理学,陛下,管理学。”
屋里静了两息。
然后皇帝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,是真笑出声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“朕给你配亲卫,”他缓过来,摇着头,“你给朕算成本。别人的宠爱是绫罗绸缎,到了你这儿,全得折成账本。”
“账本怎么了,账本最实在。”林妃给他碗里夹了筷子鱼,这鱼刚被孙侍卫验过,“绫罗绸缎穿不进肚子,饭吃进去才是自己的。哎对了陛下,我忽然想起来,赵侍卫刚才说今晚那个汤炖得好,您尝尝,他口味跟我挺对得上,我用对了人。”
皇帝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,抬眼看她。
“用对了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林妃得意地又给他盛了一碗,“所以说这个试毒制度,运行得很好,就是有一个小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明儿德妃姐姐带饺子来。”林妃指了指配房的方向,“她那饺子,八个起步一锅。侍卫先尝……得先跟她说一声,让她多包八个,不然她该以为我不给她面子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