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帖是德妃亲自送来的,没用宫人,自己拎着来的。
林妃正在院里晒笋干,一抬头看见德妃进了院门,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去:“哎哟,姐姐怎么亲自来了?雪枝呢?”
“让她在门口等着。”德妃进来,眼睛在小院里扫了一圈,看见晾衣绳上挂的一排笋干,眉头动了动,到底没问,径直走到石桌边坐下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帖子,“啪”地拍在桌上。
“后日仲夏宴,本宫主理。”她语气故作冷淡,下巴微微抬着,“请你做两道消暑膳。”
林妃拿过帖子看了看。仲夏宴,一年一回,太后牵头,各宫嫔妃都出席,往年都是德妃一手操办排场,御膳房操办吃食,两不挨着。
“今年怎么想着找我了?”
“……御膳房今年的人手叫内务府抽走了一半,说是修什么园子。”德妃别开脸,“本宫看过菜单,全是老一套,冰碗、甜汤、凉糕,十年没变过。太后年年吃,年年没什么胃口。”
“所以您就想起来我了。”林妃拖了个小马扎,在她对面坐下,帖子往桌上一摊,“行啊,我出两道。绿豆百合汤算一道,冰镇的,我改良过,加了一点陈皮末,解腻。第二道我出个新花样,您别管,到时候 surprise。”
“surprise是什么?”
“呃,就是……惊喜。”林妃咳了一声,“总之是您没吃过的。”
“……你这人,说话总夹着怪词。”德妃嫌弃地看了她一眼,随即又道,“吃食你管,排场本宫管。桌案、器皿、座位、流程,你都不许插手。”
“不插不插,分工明确。”林妃举起手,“不过姐姐,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宴上得有酒。”林妃眯着眼睛笑,“我记得您宫里存着一坛子青梅酒,去年您自己酿的,一直舍不得开。仲夏宴这个日子,冰镇了正好。”
德妃的手在袖子里缩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记性倒好。”她慢吞吞地说,“去年本宫就提过一嘴。”
“我就记住了,您那句‘酿好了不知给谁喝’,我惦记到今天。”林妃拍板,“得嘞,就这么定了。您出酒,我出锅,咱俩搭档,这宴办不好算我输。”
德妃盯着她看了两息,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:“那坛酒……本宫自己搬过去。别人碰,本宫不放心。”
“成,您的酒您做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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仲夏宴那天,水榭里摆了六桌。
各宫的嫔妃到了,一进门就察觉出不对。往年宴上的菜,都是御膳房的老师傅做的,样式规规矩矩。今年头一道上的,是一人一盏绿豆百合汤,冰镇的,盏底卧着薄薄一层碎冰,汤面上飘着一点陈皮末。
庄嫔先尝了一口,眼睛一亮:“这汤——”
“淑妃做的。”德妃坐在主位边上,声音平平的,“本宫排的座,她排的菜。”
满座嫔妃都愣了。
谁不知道这两位从前是死对头?一个管份例审核,卡食材卡得鸡飞狗跳;一个靠一碟点心把位份从嫔升到淑妃。去年这时候,两人见面话都说不上三句。
安贵人端着汤盏,看看德妃,又看看坐在下手正给自己添第二碗的林妃,忍不住小声问:“淑妃姐姐,这汤是您和德妃姐姐……一起办的?”
“啊,对啊。”林妃喝得正欢,“她管排场我管吃,分工。”
“……我还以为您们俩……”
“以为我们俩掐着呢?”林妃乐了,“那都是老黄历了。对手?我们明明是厨友。”
安贵人:“厨、厨友?”
第二道菜上来的时候,满桌人都安静了。
那是一人一小盅的东西,盅盖揭开,里头是浅浅一层碧色的冻,冻上撒了碎杏仁和一点糖桂花,插着一根小银签。
“这个叫杏仁碧玉冻。”林妃站起来介绍,“豌豆打的泥,澄出来的浆,加杏仁露凝的。冰镇过,含一口,先凉后甜,最后有一点豆香。消暑的,比冰碗养人,冰碗吃多了伤脾胃,这个不伤。”
太后坐在上首,尝了一口,眼睛眯起来了:“这个好。这个不冰牙。”
“太后喜欢就行,我熬了三锅才成这个色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转头看德妃:“酒呢?听说今年有你酿的青梅酒。”
德妃起身,亲自执壶,给太后满上一盏。酒是冰过的,浅金色,倒出来就带着一股子梅子香。
“母后尝尝。去年春天酿的,埋在花窖里,今年才起出来。”
太后抿了一口,缓缓点头:“比外头买的强。往后这宴,你们两个就照这么办。”
一句话,把“厨友搭档”这个组合,当众钉死了。
底下一片安静。各宫嫔妃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同一个意思:往后这两位,谁也别想挑拨了,人家搭伙了。
坐在角落的庄嫔默默喝完了自己那盏汤,又给自己盛了一碗,心里想的是:得,吃就是了。这宫里的风向,早看明白了,跟着淑妃的菜走,不会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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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是宴至一半时到的,说是“路过”,脚却很诚实地在水榭里坐下了。
林妃给他上了一盅杏仁碧玉冻。他尝了一口,没说话,但那盅吃得干干净净,银签都嗦了一下。
德妃见了,嘴角抽了抽,到底没说什么,只是把自己面前的青梅酒给他满上。
皇帝喝了一口,抬眼看她:“你酿的?”
“回陛下,是臣妾酿的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点点头,“比内务府的强。”
就这么一句,德妃绷了一晚上的架子松了半分。
宴散的时候,皇帝站在水榭外头,看着各宫嫔妃三三两两往外走,没有人红脸,没有人甩袖子,庄嫔还跟安贵人讨论那盅冻是怎么凝的。
德海在旁边伺候着,听见皇帝低声说了一句:
“后宫,终于不吵了。”
德海陪着笑:“托陛下洪福。”
“不是朕的福。”皇帝看着水榭里还在收拾桌案的两道人影,一个高挑,一个圆润,正凑在一起分剩下那半锅杏仁冻,“是那锅豆子的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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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榭里,人走空了,就剩两个人。
德妃让雪枝把最后一点青梅酒倒出来,分作两盏,递了一盏给还在刮锅底的林妃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她举了盏。
林妃赶紧放下勺子接住,跟她碰了一下,磕出一声脆响:“合作愉快!姐姐,您这酒真不赖,明年多酿一坛,我拿新菜跟您换。”
“换什么,你来做菜,本宫出酒,本就是搭伙。”德妃抿了一口,顿了顿,“明年……你还有兴致?”
“有啊,明年我给您上新花样。”林妃扒着盏沿,“下次您出酒我出锅,就这么定了。”
德妃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,很轻的一个笑,但确确实实是笑。
“成交。”
她心里清楚,今天这一声“合作愉快”,她等了半辈子。从前她以为,得等到把所有人都踩下去、自己站到顶上,才有人跟她说这四个字。结果说这话的,是个压根不想往上爬的人。
“对了。”林妃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“姐姐,这是我今儿记的账。绿豆多少斤、杏仁多少两、冰用了几块,您管份例的,回头从我这儿核销。”
德妃接过来一看,眉梢挑起来。
账目清清楚楚,一笔不差,末尾还写着一行小字:“德妃姐姐青梅酒一坛,无法计价,记账:人情。”
“……你这账,”德妃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,“本宫核不了。”
“核不了就欠着。”林妃冲她一挤眼,“人情这东西,越欠越亲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