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夏宴过去三天,德妃又来了。
这回连借口都懒得找了,拎着半坛剩下的青梅酒,身后跟着抱食盒的雪枝。雪枝手里那个食盒是空的,来的时候空着,为的是走的时候能装点东西回去。这已经成了惯例,谁也没说破。
“本宫今日不学剥虾。”德妃先声明,“手酸。”
“得嘞,那今天光喝。”林妃搬了两个小马扎,摆在廊下,又让翠竹端出一碟盐水毛豆、一碟酱瓜、半只糟鸭。
廊下正对着满池荷花。入夏第三年了,这池子林妃看了三年,越看越顺眼。
德妃给自己倒了一盏酒,晃了晃,浅金色的酒液在盏里荡。她盯着荷花池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
“林妃,你知不知道,你把我带歪了。”
“啊?”林妃正嘬毛豆,抬起头,“我怎么带歪您了?”
“本宫从前是什么样的人,你知道吗。”德妃不看她,看着池子,“辰时起,子时睡。份例的账一本一本核,宫里的人一个一个管。太后宫里请安,本宫站得最直。逢年过节,各宫的礼数,本宫挑不出错。十几年,本宫就活成了一把尺子。”
“尺子挺好的呀,量得准。”
“尺子量别人,也量自己。”德妃抿了口酒,“本宫那时候看你不顺眼,就是因为你哪哪儿都不合尺寸。请安迟到、份例超支、在御花园支炉子烤鱼。本宫拿着尺子一寸一寸量你,量得自己天天来气。”
林妃乐了: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德妃低头看看自己,穿着家常的藕色衫子,坐姿也散,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,这要是搁三年前,她自己看了都得皱眉,“现在本宫大晚上坐在别人宫里啃毛豆,喝自己酿的酒,明儿的账还没核。”
“所以说您怪我带歪了您。”
“就是你带的。”德妃理直气壮。
“我可不认这个账。”林妃把毛豆壳一扔,掰起手指头,“第一,我没请您喝酒,是您自己拎来的。第二,我没求您来学揉面,是您自己要来偷师的。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”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点着德妃,“是您自己想歪的,我可没教。”
德妃:“……”
“您想想啊。”林妃给她续上酒,“您第一次吃我那锅饺子的时候,我劝您吃了吗?没有。您自己吃的。吃完了自己琢磨配方,回去试了三锅。您第一次坐这儿喝酒的时候,我拦了吗?没有。您自己坐下的。”她一摊手,“我就是支了个炉子烤了条鱼。往不往前走,全在您自己。”
德妃被她这一套说得没脾气,端着酒盏半天,忽然骂了一句:“……歪理。”
“歪理也是理。”
“哼。”德妃又喝了一口,忽然就笑了,骂骂咧咧里带着笑,“本宫管了十几年账,就没算明白过这笔。合着本宫这三年,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,倒赖在别人一锅饺子上。”
“饺子不背这个锅。”林妃很郑重地说,“饺子只管好吃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
夜风顺着池子过来,带着荷叶的清气。德妃喝到第二盏的时候,整个人往廊柱上一靠,肩膀塌下来了,彻底松了那种塌法。林妃斜眼瞧见,没吭声,心里给这姿势起了个名:下班了。
搁三年前,谁能想到呢。长春宫那把量了十几年的尺子,如今瘫在景阳宫的廊柱上,喝得脸微微红,脚尖还跟着池子里的蛙叫一下一下地点。
林妃心里想,这宫里啊,她进宫图的就是口饭,从来没指望交朋友。皇帝是饭搭子,太后是大客户,庄嫔是老对手转型吃客。唯独这位,是吵着吵着、卡着卡着、一锅一锅饺子喂出来的,能坐一块儿喝酒,还能一块儿吐槽内务府,这才是真赚着了。
“哎,姐姐。”她开口,“明儿内务府不是要报那个修园子的账吗?听说虚了不少。”
“虚了三成。”德妃眼睛都没睁,“本宫下午核过了,明儿让他们重报。”
“我就说!那个石料的价格,翻着倍地报。”林妃一拍大腿,“您说明儿咱俩一块儿去,您报数,我搬个凳子坐边上看?我听说内务府那个赵管事怕您怕得腿肚子转筋,我想亲眼看看。”
“……看那个做什么。”
“解压啊!”林妃理直气壮,“比看戏好看。”
德妃的嘴角抽了抽,到底没绷住:“……你要去,就坐本宫后头,不许插嘴。”
“我绝不插嘴,我就嗑瓜子。”
“……”
蛙叫了一阵,风过了一阵,酒见了底。
雪枝在旁边小声提醒:“娘娘,亥时了。”
德妃“嗯”了一声,撑着膝盖站起来,理了理衣襟。那身松散的劲儿收回去几分,但没全收,站姿还是散的,懒得端着了。
“回去了。”她说,“明日还要理事。”
“得嘞,慢走。”林妃也起身,顺手把那半碟酱瓜塞进雪枝手里的空食盒,“带上,配粥正好。”
德妃走到院门口,雪枝先出去了,她站在门槛里侧,忽然回过头。
“林妃。”
“嗯?”
“谢你。”
林妃愣了一下:“谢什么?”
德妃站在那儿,月光落在她肩上。她想了想,像是斟酌了很久,最后说得却很短:
“谢你让我知道,不卷,也能活。”
说完她就转身走了,步子不快,背挺得很直,不是从前那种绷着的直,是卸了担子之后的直。
林妃站在廊下,看着她走远,挠了挠头。
“……这姐姐,”她冲着池子嘟囔,“谢人都谢得跟核账似的,四个字,字字清楚。”
翠竹端着空酒坛出来收拾,听见主子嘀咕,凑趣问了一句:“主子,德妃娘娘谢您什么呀?”
“谢我什么?”林妃捡起碟子里最后一颗毛豆,扔进嘴里,嚼得咯嘣响,“谢我没卷她呗。”
“走了走了,睡觉。”她拍拍手上的盐粒,往屋里走,“明儿还得搬凳子嗑瓜子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