旨意是早膳后到的。
德海亲自捧着来的,脸上挂着那种“奴才也替您捏把汗”的表情。林妃还啃着烧饼呢,就被一句“接旨”噎住了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三年一度选秀,兹定于九月启选。着淑妃林氏,协理选秀事宜。钦此。”
林妃咽下那口烧饼,眼前一黑。
“……我又不是礼部。”
“主子。”翠竹在边上小声提醒,“您接旨呢,先接了再说。”
林妃木着脸接了旨,把德海送走,回来一屁股坐到桌边,烧饼也不香了。
“协理选秀。”她把旨意摊在桌上,来来回回看了三遍,“翠竹,你给我分析分析,这词儿什么意思?”
“奴婢哪懂啊。”
“我懂。”林妃一拍桌子,“意思就是,几百个秀女,吃喝拉撒、初选复选、谁留谁撵,全得经我的手。出了岔子,是我的;办好了,是皇上的。这不就是一活儿全甩锅我一人吗?”
“那也不能这么说。”翠竹想了想,“主子您想啊,宫里管事的娘娘,如今不就是您和德妃娘娘二位嘛。德妃娘娘管着份例,手里的账本一年到头核不完,这回再压个选秀,人得累垮。”
“那也不能压我头上啊。”林妃哀嚎,“我的特长是颠勺!选人这种事,比写,比办大事还难。人又不是菜,我一眼看不出新鲜不新鲜!”
“主子,”翠竹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实话,“您如今是皇上的‘管事妃’啊。仲夏宴您办得那么好,太后夸、陛下夸,这差事不找您找谁?”
“那是我管吃饭!吃饭我懂!”林妃指着自己鼻子,“选人我不懂啊!”
主仆俩正愁着呢,院外有人通传,长春宫德妃到了。
德妃进来,一眼看见桌上那道旨意,眉毛一挑,什么都知道了。
“协理选秀。”她坐下,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本宫听说了。”
“姐姐!”林妃跟见了亲人似的,扑过去,“您快跟陛下说说,这活儿我干不了,让他找礼部,找内务府,找谁都比找我强!”
“找礼部?礼部管流程,不管人。找内务府?内务府刚被本宫打回去重报账,正自身难保。”德妃喝了口茶,慢条斯理,“再说,这差事是皇后娘娘点头、陛下亲定的。皇后娘娘说,本宫管账脱不开身,你管后宫有一套,仲夏宴就是现成的例证。”
“那是吃!吃跟选人不一样!”
“怎么不一样。”德妃放下茶盏,看着她,“秀女进宫,头一件事是什么?适应宫里日子。谁最能让新来的人安稳住下?你。你这儿连试毒的侍卫都能处成饭搭子,庄嫔那个老对头都被你处成了吃客。选人容易,安人难。皇帝要的是你会安人。”
林妃被噎住了,张了张嘴:“……可是我真没挑过人啊。几百个秀女,我看谁都是俩眼睛一鼻子。”
“你管后宫这一套,选秀也难不倒你。”德妃语气平平的,“本宫看着呢,你办事有个别人没有的毛病。”
“什么毛病?”
“先把规矩摸清,再把规矩改了,改完还比原来好用。”德妃嘴角动了动,“份例是你的条子改的,采办是你的条子宽的,仲夏宴的老菜单是你掀的。选秀这摊子事,老规矩比份例还死,正好,拿它练手。”
林妃盯着她看了半天,泄了气,坐回椅子上。
“……姐姐,您这是夸我还是赶鸭子上架?”
“都是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妃认命地叹了口气,“那您得帮我。您熟悉流程,告诉我从前都是怎么选的,哪儿最容易出事,我好绕着走。”
“这个本宫管。”德妃点头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单子,“前几届的流程,本宫昨儿夜里就给你整理出来了。”
林妃接过来一看,眼眶都热了:“姐姐!您昨晚就……”
“本宫昨儿听完信儿就知道跑不了你。”德妃别开脸,“与其看你抓瞎,不如早些给你备着。”
---
当天下午,内务府把秀女名册送到了景阳宫。
一共三册,拢共四百二十六人。
林妃把名册往桌上一摊,翻开第一页,看了两行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“家世、年岁、父兄官职。”她一页一页翻,“完了?就这?”
翠竹凑过来看:“从前都是这么写的呀。选秀嘛,先看家世,再看模样,太后和陛下亲自定留牌子。”
“这不废话吗。”林妃翻到第二册,越翻脸越长,“我给你念念啊,‘李氏,十六,父为通判,性柔顺’。完啦?性柔顺,谁写的?本人写的还是家里写的?哪家写自家闺女不挑好词儿写?”
“……好像也是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林妃点着一页,“‘王氏,十七,父为国子监祭酒,知书达理’。知书达理,读过什么书?认字认到什么份上?没了。这写得比,比记流水账还敷衍!”
翠竹听她说到一半卡了一下:“主子,您刚才想说什么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林妃摆摆手,“我是说,我懂怎么挑人。”
“啊?”
“你想啊。”林妃站起来,绕着桌子踱步,越踱眼睛越亮,“这一沓名册,四百多人,太后和陛下哪有工夫一个个见?最后还不是我们底下先筛一轮。可就这么三行字,我筛什么?筛谁家爹官大?”
“从前……好像真是筛谁家爹官大。”
“这不胡闹吗!”林妃一拍桌子,“爹是爹,闺女是闺女。爹官大就留牌子,那选的是媳妇还是爹?入宫是来过日子的,得看人本身!”
翠竹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那……那主子您说怎么筛?”
林妃站住,看着满桌的名册,忽然乐了。
“简单。”她伸出一根手指头,“加一轮面谈。每个秀女,到我面前来,我问三个问题,一炷香的时间,答完我记一笔。记什么,记她这个人:会不会来事儿、性子急不急、有没有自己的主意、能不能吃苦。”
“四百多个人,一个一个面谈?”翠竹头都大了,“那得面到什么时候去?”
“所以才要排期啊。”林妃已经在纸上画起来了,“一天面四十个,十天面完。我出题,翠竹你记,小满管叫号,雪枝那儿借一个管秩序的。这不就,这不就顺了嘛。”
翠竹看着自家主子两刻钟之前还哭丧着脸,现在纸上都画出表格来了,没忍住:“主子,您刚才不是还推脱说干不了吗?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林妃头也不抬,笔下不停,“刚才我是没思路。现在,”她把画好的那张纸推过去,“你看,初选面谈,一人三个问题,十分制打分,分高的进复选。有据可查,谁也挑不出毛病来,落选的落得明白,选上的选得清楚。这法子,专业。”
翠竹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,弱弱地问:“主子,什么叫‘十分制’?”
“就是打分,一分到十分。”林妃顿了一下,补了句,“我的家传法子,你别管。”
当天晚上,皇帝来蹭饭,看见桌上那三册名册旁边压着一沓写满字的纸,拿起来翻了翻。
“初选面谈,一人三问,十分制,逐日排期……”他念完,抬眼看她,“这是你想的?”
“陛下,您别说,这活儿接了,我还真有点想法。”林妃给他盛汤,“从前选人看爹,我跟您说,这不对。您想想,您招——您用一个人,是看他的本事,还是看他爹的本事?”
皇帝喝了口汤,没答这个,只问了一个问题:
“第一问,你打算问什么?”
林妃放下汤勺,答得飞快:
“问她‘进宫前,一天都干什么’。”
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因为日子长在手上,编不了。”林妃说,“爹的官职可以吹,性子柔顺可以装,可一个人真过日子过什么样,一问就问出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