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谈是从九月初三开始的。
头一天,景阳宫的偏殿里摆了一张长桌,桌后坐着林妃,左手边是执笔的翠竹,右手边立着借来管秩序的雪枝。桌前一张凳子,空着,等秀女。
桌上立着一块木牌,牌上是林妃亲手写的几行字:
“家世三成,才艺三成,性情四成。”
头一个进来的秀女看了那牌子半天,怯生生地问:“娘娘,这……这不是考状元吗?”
“比状元实在。”林妃拍拍那张评分表,“状元考文章,你这个考过日子。坐吧。”
秀女们一人一炷香,从辰时排到未时。头一天面了四十个,第二天四十个,一天一天排下去。
问到第三天,就出了事。
出事的是户部赵侍郎家的千金,赵婉儿。人还没进来,条子先进来了,内务府一位管事递的,上头话写得客气,意思却不客气:重点关照。
林妃拿着条子看了看,顺手压在了茶碗底下。
赵婉儿进来,穿得讲究,行礼也漂亮,一开口先报家门:“臣女之父任职户部,与内务府诸位大人素有往来。”
“嗯,坐。”林妃没抬眼,“进宫前,一天都干什么?”
赵婉儿显然准备过,张口就来:“臣女晨起诵读女训,午后习琴,傍晚描花样,闲时做女红。”
“女红做什么?”
“绣帕子,绣香囊。”
“绣一幅要多久?”
“……快的话,三五日。”
“帕子那么大,三五日?”林妃抬头了,“我绣个帕子,半日一副,还是边做饭边绣的。你说的是国画吧?”
赵婉儿脸红了红:“臣女针脚细,讲究……”
“行,针脚细。”林妃不纠缠,“第二问,宫里日子长,身边人处不好最难熬。你从前跟家里的姐妹丫鬟,红过脸吗?为什么?”
赵婉儿答得飞快:“臣女性情温顺,从不与人争执。”
“一次都没有?”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
“家里人也没有?谁都夸你?”
“……都、都夸的。”
林妃点点头,提笔在表上写了两笔,没让她看见写的什么:“最后一问。出嫁离家,行李只能带三样东西,带什么?”
赵婉儿愣住了,想了半天:“臣女……带母后,不,带母亲给的镯子,带琴,带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林妃搁笔,“回去吧,三天内出结果。”
人走了,翠竹凑过来看那评分表,三个问题底下,林妃写的是:
“一日只知琴帕,帕还要三五日,不实。无争执者,要么假,要么从没上过心。三问空一问。”
分数那一栏,写着一个字:三。
“主子,三成是……性情零分?”
“性情不光是脾气好。”林妃说,“是不装。她从头到尾就没说过一句自己的话,全是背好的。这种进宫,头三个月贤惠,第四个月就得憋出事。”
“可她家有内务府的条子……”
“条子是这个用的。”林妃把茶碗挪开,拿出那张条子,当着翠竹的面撕了,撕得挺细,“评分表上有她爹那一栏,家世三成,我给了。剩下的七成,条子买不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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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四十个,面到第十天,四百二十六个全过完了。
林妃筛得毫不留情。凡是背稿子的、报家世报得比报自己名字还顺的、问三句夸自己五句的,一律低分。反倒是一些名册上不起眼的,分数出奇地高。
有个姓安的秀女,父亲是个从七品的小官,名册上就一行字。进来问话,问什么都答,答得都短。
“进宫前一日做什么?”
“辰时帮母亲备炊,之后读书,午后照看幼弟,晚间记账。”
“记什么账?”
“家中用度,母亲眼花,我来记。”
“跟人红过脸吗?”
“红过。弟弟的老师误了课业,我去理论,让他退了半月的脩金。”
林妃当场在性情那一栏画了个勾:“为什么敢理论?”
“钱是家里的,账是我记的。”安姑娘说,“账不清,我睡不着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妃合上表,“你就是我要找的人。”
四百二十六人,筛完剩八十四。
名单贴出去那天,几家欢喜几家愁。落选的秀女家里不干了,内务府和礼部都递了话上来,说淑妃的筛选“不合祖制”,问话古怪、打分无据,请皇后裁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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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话,皇帝全听见了。
不是别人告的状,是他自己去听的。面谈第八天,皇帝微了服,穿着常服,在偏殿外头的廊子底下站了半个时辰。德海拦着人,里头传出问答声,一问一答,清清楚楚。
他听见那个“三样行李”的问题,也听见赵婉儿答不出来的那阵沉默,还听见林妃跟翠竹嘀咕:“这一批不行,话都是家里人喂的,自己没长嘴。”
他站了半个时辰,走了,什么都没说。
名单贴出去的第二天,皇后把林妃叫去坤宁宫,当着内务府和礼部的面,把八十四人的名单、每人的评分表、每一问的记录,全摊在案上。
“诸位大人说,淑妃的筛选不合祖制。”皇后慢悠悠地说,“本宫看完了。四百二十六人,人人有表,表表有据,落选的,哪一问答砸了,白纸黑字。祖制里选秀,是太后与本宫和各宫娘娘凭眼看,眼看出的人数,可比这个有据?”
内务府和礼部的人齐齐哑了。
“本宫定了。”皇后合上名单,“初筛有效。复选,仍由淑妃协理。”
消息传到乾清宫,皇帝正在批折子。
“皇后把名单保下来了。”德海禀完,又小心补了一句,“皇上,听坤宁宫那边说,内务府赵管事为着他家递条子的事,这几日睡不安稳,就怕淑妃把条子的事捅出来。”
“条子?”皇帝笔停了。
“是……淑妃娘娘撕了,没往上报。”
皇帝愣了一下,随即低头接着批折子,笔尖落下去,写得很稳:“条子撕了,人扣下。”
“扣……扣谁?”
“递条子的管事。选秀期间递条子,他自己送上门的。”皇帝淡淡道,“交内务府自己查,查不干净,朕帮它查。”
德海应声去了。
乾清宫安静下来。过了一会儿,长春宫的消息也到了,是雪枝带来的一句德妃的点评。德妃当天在偏殿外旁观了一下午,回去跟雪枝说的原话是:
“她把选秀,办成了招贤。”
德海把这话学给皇帝听。皇帝听完,搁了笔,靠在椅背上,难得地说了一长串话:
“礼部选人,看出身;吏部选官,看门第。几百年了,没人想过问一句,这个人本人怎么样。”他敲了敲案上那份誊抄来的评分表,“林妃这法子,礼部该学。”
“皇上,”德海陪着小心说,“礼部诸位大人听了,怕是要羞。”
“羞什么。”皇帝把评分表收进袖子里,“有效就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