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人入宫是九月廿八的事。
复选定下的三人:赵婕妤、苏才人、安答应。三顶小轿从神武门抬进来,落位分别在储秀宫的东西两院和最偏的西六所。当日行完册封礼,第二天一早,按规矩到各宫主位娘娘处请安。
林妃头一晚就把景阳宫的吃食备好了,不是摆给新人看的,是自己早饭多做的。
“主子,您说这三位,都是什么路数?”翠竹一边摆碗筷一边打听,她好奇心比谁都重。
“我都面过,还能不知道?”林妃掰着手指头,“赵婕妤,赵家的,家世好,人长得明艳,一身舞功,复选那会儿太后眼睛都亮了。苏才人,眉眼伶俐,话不多,句句往人心口上递。安答应,就是我给画勾那个记账的,性子清冷,话最少,账最清。”
“听着……都不好惹。”
“怕什么,又不吃我这碗饭。”
翌日请安,三个新人一齐到了景阳宫。
赵婕妤进门就像一阵风,行礼利落,抬眼带笑,那双眼睛会说话,一进门就把屋里扫了一遍,看到案上那碟点心时,眼睛又亮了一下。
苏才人跟在后头,垂着眼,行礼一丝不错,安安静静站在赵婕妤后半步的位置,那个位置很讲究,既不抢眼,又不掉队。
安答应最后进来,行礼,落座,全程没多说一个字。
林妃看着这三个,心里默默分类:一个进攻型,一个潜伏型,一个透明型。
透明型那个,跟我当年一个路数。我当年连透明型都算不上,我是炮灰型。
“都坐吧,别拘着。”林妃让人上茶,“家里都安顿好了?宫里的份例、炭火、饭食,头一个月不熟悉的,尽管打发人来问。我宫里翠竹认路,问她也行。”
“多谢娘娘。”赵婕妤先开口,声音又脆又亮,“臣妾昨儿刚落宫,今儿一早就听见宫人们念叨,说娘娘宫里的饭是六宫头一份,臣妾这一路都在想,今儿的请安茶点是什么!”
一句话把屋里说笑了。这姑娘会说话,敢说话,眼睛还总往吃食上瞟,就冲这个,林妃对她先有了三分好感。
“苏才人呢,住得惯吗?”
苏才人欠身,声音柔柔的:“回娘娘,住得惯。臣妾初来,万事不熟,往后还要多仰仗娘娘指点。”
话说得滴水不漏,眼睛却抬起来,飞快看了林妃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东西,掂量、估摸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试探。
林妃面上没动,心里给这一眼记了一笔:这个,心眼多。
安答应那儿就简单了:“劳娘娘挂心,都好。”
五个字,说完就完。
请安完,三人退了。晌午德妃过来对账,听林妃把三个人描述了一遍,一句话总结:
“一明一暗一冷。”
“对!姐姐您这总结,精准。”林妃一拍桌子,“我这几天正想给人分型来着,没找着词。”
“你管后宫管出瘾了,现在连人都分型。”德妃摇头,喝了口茶,“不过本宫提醒你一句,苏才人那个,你多留心。她昨日落宫,今儿一早就打发人给各宫送了小礼,礼不重,人人有份,连本宫宫里雪枝都得了一方帕子。”
“哟,动作挺快。”
“新人扎根基,正常。”德妃放下茶盏,“但她送的礼,是照着各人喜好送的。庄嫔爱甜,送的是蜜饯;安贵人挑剔,送的是宫外样式的香粉。她昨日才落宫,怎么会知道各宫喜好?”
林妃眨眨眼:“打听了呗。”
“半夜落的宫,一早送的礼。这一夜里,她打听的路子,本事不小。”德妃淡淡道,“所以本宫说,你留心。这不是礼,这是投名状——她在告诉各宫,她有本事摸清每个人的底。”
“……”林妃咂了咂嘴,“好家伙,卷王啊这是。上班第一天就给全公司发调查问卷。”
“什么卷王?”
“呃,就是说,特别上进。”林妃咳了一声,转念又乐了,“不过姐姐,她这路数,遇上您这种管账的,算是踢铁板了。您那账本,她一时半会儿摸不清。”
“本宫的账本,她最好别摸。”德妃哼了一声,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对了,赵婕妤那边,你也留个心。太后喜欢她,过不了几天,陛下那儿就该传召了。到时候,你这饭桌,怕是要少个常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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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妃这话,三天后就应验了。
皇帝连着五日传赵婕妤伴驾,听说那舞跳得御花园的石子路都跟着发颤。宫里风向立刻变了,各宫看赵婕妤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
翠竹有点着急:“主子,您就一点不慌?”
“我慌什么?”林妃正给三位新人装点心呢,“来,搭把手,一人一盒。”
“您还给赵婕妤送?她正得宠呢,送了人家也未必领情。苏才人就更别提了,指不定怎么琢磨您这盒点心。”
“送,必须送。”林妃把三盒点心码好,“我这叫新人关怀。跟宠不宠的没关系,人家头一个月进宫,人生地不熟,我管后宫杂务的,送盒点心,本分。”
三盒点心当日送了出去。
储秀宫那边,赵婕妤当着宫女的面就开了盒子,一眼看见里头是玫瑰酥,笑出了声:“林妃姐姐大方!明儿宫宴,我得坐她近点!”
西六所那边,苏才人把盒子拿在手里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又开了一条缝,让贴身宫女先掰了一小块尝。
“没事,就是点心。”宫女说。
苏才人把盒子搁下,手指在盒盖上点了两下,慢慢说:“平白无故送东西……讨好我?讨好我一个才人?她堂堂淑妃。”她眯了眯眼,“还是说,她在告诉我,她盯着每一个人,连我这个才人入伙,她都记着日子?”
宫女听不懂:“才人,那咱们……收不收?”
“收。为什么不收。”苏才人拿起一块玫瑰酥,咬了一小口,慢慢嚼着,“点心是好点心。人嘛……走着瞧。”
西六所最里头那间,安答应正在记账。
宫女把点心盒捧进来,她搁下笔,打开盒子看了一眼,看见玫瑰酥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,上头一行字:
“账记得再好,也得吃饭。景阳宫的饭点,随来随有。”
安答应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,嘴角浅浅动了一下。
她把纸条折起来,收进账本里,拿它当了书签。
然后她拿起点心,安安静静地,吃完了半盒。
第二天一早,景阳宫门口来了个人。不是请安,就是路过。安答应站在门口,朝院里正晒笋干的林妃,遥遥点了个头。
林妃也冲她点点头,手里还举着半根笋干,跟举着筷子似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