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婕妤那一支舞，是在中秋宫宴上跳的。
宴设御花园，太后坐上首。赵婕妤一身月白舞衣，广袖一甩，满场的眼光就都被她收走了。据说那支霓裳舞跳到急处，裙摆旋起来像一朵倒开的花，太后手里的酒盏都忘了放。
皇帝多看了两眼。
次日，敬事房翻了赵婕妤的牌子。
消息传到景阳宫的时候，林妃正在腌酱菜，闻言当场鼓了掌：“太好了！陛下今晚不来吃饭！”
翠竹手里的笸箩差点扣地上：“主子？！”
“你不懂。”林妃搓着盐粒，一脸的舒坦，“陛下要过来，我就得提前备菜、控制菜量、还得陪聊。今晚他自己有安排了，我就能痛痛快快吃一顿，吃完躺平，没人管我卧几个蛋！”
“……主子，别家的娘娘听见这个消息，都是关起门来砸东西的。”
“砸什么砸，砸了还得扫。”林妃把菜坛子封上，“圣宠这东西，就得轮着来。我一个人占着，累不累啊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，验证了她的话。
皇帝连着大半个月，十晚里有六七晚在储秀宫。剩下的几晚，也是被太后拉着说话，或者自己批折子批到三更。景阳宫的饭桌，从天天开火，变成了隔三差五开火。
林妃的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。想几点吃就几点吃，想吃几碗就吃几碗，试毒的赵侍卫和孙侍卫如今清闲了，她还能匀出工夫教他俩辨认“这锅汤今天咸了半分”的微妙区别，两个侍卫学得还挺认真。
德妃过来串门，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，主子瘫在贵妃榻上嗑瓜子，俩侍卫站配房门口讨论汤的咸度。
“你可真行。”德妃坐下，接过翠竹上的茶，“新宠都起来半个月了，你这儿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“本来就没我什么事啊。”林妃把瓜子往她那边推了推，“姐姐尝尝，新炒的，放了一点桂皮。”
德妃没动瓜子，看着她：“本宫问你正经的。你就不怕失宠？”
“怕什么。”林妃嗑得咔咔响，“他来，我给他做饭；他不来，我睡觉。这日子有什么可怕的。”
“赵婕妤如今风头正盛，听说连份例都要添两成。你从前独宠的时候——”
“姐姐。”林妃打断她，坐起来一点，很认真地掰扯，“你想想啊。陛下来了，我有什么？多一顿饭局。陛下不来了，我有什么？多睡一觉。这买卖两边都是赚的，不存在亏。”
“……你这账，本宫没法驳。”德妃被气笑了，“本宫见过怕失宠的，见过装不怕的，没见过你这种真算账算出来‘不亏’的。”
“所以说这宫里的人，都不会算账。”林妃躺回去，“就是姐姐你说的，卷。卷什么呀，卷赢了多干活，卷输了掉位份。躺平，才是真赢家。你看我，位份升了，饭照吃，觉照睡，陛下还觉得我大度。”
德妃摇头，笑了半天，末了说了句实话：“也就皇帝受得了你这个。换个人，早嫌你不上进了。”
“那不是正好嘛。”林妃把瓜子皮扫成一堆，“他也省心。你想，天天围着一个，烦不烦。隔三差五来一趟，顿顿都觉得香。这叫维持新鲜感，管理学。”
“行了行了，你的管理学本宫记下了。”德妃起身，“明儿你对账的时候精神点，内务府那个赵管事的案子结了，账目有几处要你画押。”
“得嘞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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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底的一个晚上，下着点小雨。
皇帝散了晚膳没去储秀宫，说那边的歌舞看了一个月，看腻了，走到半路，脚一拐，拐到了景阳宫。
他进院的时候没让人通传。德海在后面打着灯，刚要喊，被他抬手止住了。
正屋的灯还亮着，人没了动静。皇帝放轻脚步进去，一看，乐了。
林妃歪在床上，被子盖了一半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，人已经睡熟了。桌上一碟点心吃了大半，账本摊开着压在手肘底下——真是一边吃一边对账，对到一半睡着的。
皇帝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。
睡着的人眉头舒展，嘴角还沾着一点糕渣，呼吸又匀又沉，那睡相，跟小报上编的“睡姿威武”倒真有几分神似。
他轻笑了一声，很低的一声：“朕去别处，你倒自在。”
床上的人迷迷糊糊动了动，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，声音含含糊糊的：
“……陛下别吵……明天再吃……”
说完又睡死了。
皇帝：“……”
好么。他一个月没来，深更半夜冒雨过来，得的就是这一句。
他站在床边，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上来了。这一个多月，储秀宫的舞一场比一场热闹，赵婕妤眼波流转，句句都会接。可他自己心里清楚，那些歌舞的热闹和这张床上这声“明天再吃”，是两种东西。前一种看完就散了，后一种，看着看着，人是真的不想走。
也不知道是从哪天起，来景阳宫成了“回家”，去别处反倒成了“赴宴”。
他伸手，把那人手边的桂花糕拿开，搁回碟子里，又把滑下去的被角提起来，掖好。掖完了，人往被子里缩了缩，含糊地咂了咂嘴，大概是梦着什么好吃的了。
皇帝直起身，看了看桌上那半碟点心，又看了看摊开的账本，冲门外的德海压低声音：“灯留下，人撤了。”
“陛下不……叫醒娘娘？”
“叫她做什么。”皇帝往门口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，“她不是说了嘛，明天再吃。”
“那明晚……”
“明晚，”皇帝顿了顿，“朕来赴约。”
德海跟在后头出了院门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正屋的灯还亮着，照着一床好梦。
雨还在下。皇帝走在前头，忽然吩咐：“传膳的地方告诉一声，明儿景阳宫的饭，按两人份备。”
“那……试毒的两位侍卫？”
“照旧。”皇帝说，“她惦记那两个人的饭量呢，别叫她操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