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才人来的时候,带着礼。
不是厚礼,是巧礼,一匣子杭州来的桂花糖。她递上匣子的时候话说得漂亮:“这是妹妹家乡的土产。姐姐这样的人,金玉宝贝想必见得多了,反倒是一点家乡的吃食更贴心些。”
林妃让人把糖收了,请她坐下。她自己没坐,手里还捏着擀面杖,案板上摊着一片刚擀好的皮,正预备包馄饨。
“林妃姐姐。”苏才人在下首坐了半个身子,姿态放得很低,声音又软又亲,“妹妹入宫这些日子,六宫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。越看越觉得,这宫里真正有分量的人,是姐姐您。”
“有分量?”林妃头也没抬,专心往皮子上抹馅,“我这体重是有点分量,你眼睛倒挺尖。”
苏才人噎了一下,很快把笑又挂回脸上:“姐姐风趣。妹妹的意思是,姐姐执掌后宫庶务,连选秀这么大的事都办得漂漂亮亮,太后都夸过的人,这份本事六宫无出其右。”
“哦,这个啊。”林妃把包好的馄饨一个个码进屉里,“那是个活儿,谁在这个位置上谁干。你要是感兴趣,下回账目归档的时候我带你转转,不过我可先说好,无聊得很,一屋子的本子,看半页就犯困。”
苏才人准备了一肚子的话,被这一句“看半页就犯困”堵得没处放。
她今日的章程是定了三步的。第一步先捧,把人捧起来;第二步诉苦,说自己势单力薄;第三步才递上真心话,表示愿意唯姐姐马首是瞻,只求姐姐在陛下和皇后面前多提携一二。结盟嘛,本来就是一荣俱荣的事。
她定了定神,走第二步:“其实……妹妹这些日子,过得并不容易。宫里人情冷暖,妹妹一个才人,位份低,底下人捧高踩低,连份例的炭,都比旁人晚送了两日。”
林妃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来了,苏才人心里一喜。卖惨这一步,向来十拿九稳,哪个高位的主子听了这个,不生出几分怜悯来。
“等会儿。”林妃放下擀面杖,抬起头,一脸的严肃,“炭晚送了两日?这是哪家管事干的?你宫里在哪个方向,是不是西六所?那边墙薄,入了冬本来就冷,炭要是再不够使,冻着了要生病,生病了要吃药,吃药苦,遭罪的是你自己。”
苏才人张了张嘴,一句准备好的话没说出来。
“你回去等着。”林妃又拿起擀面杖,一边擀皮一边安排,“今天下午我让小满给你送二十斤炭过去,再送一床厚褥子。褥子是新弹的棉花,我这里存得多,用不上,分你一床不心疼。”
“姐姐,妹妹不是这个意思,”
“我知道你的意思。”林妃摆了摆手,“你的意思就是炭不够嘛。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,份例的事如今归我管,不够就吱声,吱声就补。天大的事,也大不过冬天睡个暖和觉。”
苏才人的第二步,就这么被二十斤炭和一床褥子碾了过去,连个响都没听见。
她心里发急,索性把前两步都抛了,直接跳到第三步摊牌:“姐姐,妹妹今日斗胆前来,其实是想说,妹妹愿意为姐姐效力。宫里如今新人旧人,各方盘根错节,姐姐位份虽高,可独木难成林。妹妹别的本事没有,消息还算灵通,各宫各处有什么风吹草动,妹妹都能第一时间送到姐姐跟前,”
“哎,我问你,你会做点心吗?”
苏才人的话卡在半截:“……啊?”
“点心。”林妃拿擀面杖指了指案板,“我看你送我的桂花糖,挑得挺讲究,是懂吃的人。那你做呢,会做吗?”
“妹妹……略通一二。”
“那正好!”林妃一拍案板,面粉腾起一小团,“站着说话多累,你过来,先看我包馄饨。你看这个褶,得捏在这个位置,捏错地方煮出来就开口,一开口汤就灌进去了,味儿全散了。来,你包一个我瞧瞧。”
苏才人鬼使神差地站起了身,又鬼使神差地走到案板前,拿起了一张皮。
她入宫前练的是饭局上看人下菜碟的本事,是怎么用一句话探出对方底细的本事,从来没练过包馄饨。头一个,馅放多了,皮破了。第二个,褶捏歪了,立在案板上躺也不是站也不是。
“手别抖。”林妃在旁边指点,“你这手,平日里是不是净干些绣花描花的细活?那不行,包馄饨得有点豪气,你看我的。”
只见她手起皮落,馅一抹,指尖一拢一捏,一个元宝似的馄饨稳稳当当立在案板上。
苏才人盯着那个元宝看了一会儿,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个歪嘴的,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好胜心来。她重新拿了一张皮,学着那个手法,抹馅,拢起,一捏。
这一个,站住了。歪,但站住了。
“诶,有点意思了!”林妃夸得毫不吝啬,“你这手稳,学东西快。照这个劲头,再包十个,中午就一起吃了。你那碗我给你多放虾。”
包到第五个的时候,苏才人忽然回过神来,猛地意识到不对。
她是来结盟的。她是来卖消息、递投名状、搭上六宫最有分量的妃子的。怎么这会儿满手面粉,站在人家的小厨房里包馄饨,心里还惦记着人家许下的那一勺虾?
“姐姐。”她试着做最后的努力,声音放得又轻又缓,“妹妹方才说的那些,各宫的消息,姐姐当真不想听?”
“什么消息?”林妃正低头数馄饨,数得认真,“哦,那些啊。各宫的事,德妃姐姐管账,我管吃饭,各管各的摊子,不归我听。你要是真有消息,就攒着,往后有用得上的时候,走皇后娘娘那儿递上去,那才是正经渠道。”
“可是,”
“你这个皮破了,重包一个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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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馄饨上了桌。苏才人那一碗,果然多了一勺虾。
她低着头吃,越吃越恍惚。这碗馄饨,跟她准备好的剧本里任何一幕都对不上。她设想过林妃会端着架子试探,会跟她讨价还价,甚至想过会被轰出门去,连被轰出去之后的下一步棋她都想好了。她唯独没有想过,会被留下来吃一顿饭。
“好吃吗?”林妃问。
“……好吃。”这一句,苏才人是实话实说。
“那就行。”林妃又给她碗里添了两个,“学会了回去自己包,比御膳房的实在。对了,炭下午就到,褥子要是睡得不够软,你打发人来换,我那儿还有。”
苏才人捧着碗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,又实在说不清是为什么。
她抱着那句始终没递出去的投名状,起身告辞。人走到景阳宫门口了,她才彻底反应过来:今日进这个门,结盟的话递了三次,三次分别变成了二十斤炭、一床褥子和一碗馄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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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西六所,她的心腹宫女迎上来,压着嗓子问:“才人,谈成了?”
苏才人在椅子上坐下,捧着茶盏暖手,半晌,说了一句:“林妃不好对付。”
“奴婢也看出来了。”宫女撇了撇嘴,“才人您三句话还没说完呢,她一句正题都没接。”
“你只看对了一半。”苏才人摇了摇头,慢慢地说,“不是不好对付,是不接招。我捧她,她跟我聊炭火;我卖惨,她给我褥子;我递投名状,她教我包馄饨。三板斧下去,斧头全砍进了棉花堆里,连个响动都没有。”
宫女听得似懂非懂,小心地问:“那……咱们换个法子再试?”
“换什么法子。”苏才人捧着茶,忽然想起那碗多了一勺虾的馄饨,烦躁地闭了闭眼,“你不懂。会拆招的,说明她坐在棋盘对面,是在跟你下棋。可她连棋盘都没给你摆——你连桌都没上,还下什么棋。”
宫女愣了半天,怯怯地接了一句:“那岂不是……”
“更可怕。”苏才人替她把话说完了。
说完这三个字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愣完,低头看见袖口上沾的一点面粉,抬手拍了两下,没拍干净。
当晚,景阳宫的小满奉命把炭送了过去。回来向翠竹回话,说苏才人收了炭,当着面让宫女称了两遍斤两,称完又让人记进一个小本子里,末了还捎了一句话:
“回禀你们娘娘,馄饨我记下了。改日我包好了,给她送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