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西北角有座假山,假山后头一小片空地,冬日里晒不着太阳,清静,没人来。
林妃是来这儿躲清静的。年下各宫送往来礼单,她核了两天,核得脑仁疼,揣了包瓜子就出来了。刚绕过假山,发现石头凳上已经坐了一个人。
安答应,捧着一本书,看得入神。
林妃脚步顿了顿:“你也躲这儿清静?”
安答应抬起眼,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包瓜子,淡淡地说:“林妃娘娘也爱清静?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“坐吧。”安答应往石凳那头挪了挪,腾出半张凳子。
林妃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下,把瓜子拆开,先抓了一把放在两人中间的凳面上:“吃吗?新炒的。”
安答应捏了一颗,嗑得还挺熟练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一个看书,一个嗑瓜子,谁也不说话,愣是安安静静待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末了还是林妃先开口:“你这书,看什么呢?”
“游记。”安答应把书页合上一点,露出封面,“写山川地理的。在家的时候,父亲书房里有一柜子,我看了十几年。”
“想去?”
“想。”安答应答得干脆,“去不成,就看书。书上的路,也算走过。”
“好家伙。”林妃侧头打量她,“你这人,看着冷,心里野得很啊。”
“娘娘看着懒,心里明白得很。”安答应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,“选秀那日,三个问题,问得宫里上下到现在还在琢磨。”
“嗐,瞎问的。”林妃摆摆手,“我就是嫌名册上的字太少,看不出人来。”
“娘娘嫌字少,别人嫌问题多。”安答应嘴角浅浅动了一下,“这才分得出人来。”
林妃嗑瓜子的手停了。她扭头认认真真看了看身边的人,这个从七品小官家的姑娘,话少,但每一句都砸在地方上。
“你这个人,”林妃说,“可以做朋友。”
“娘娘这话,方才是第二次说了。”
“第一次是什么时候?”
“第一次没说出口。”安答应重新翻开书,“娘娘送点心来,纸条上写,账记得再好也得吃饭。那会儿我就想,这人可以做朋友。”
“我那纸条写得那么明显吗?”
“不明显。”安答应眼睛看着书页,“但我记账,记的从来不只是数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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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那天起,两人就算认下了。
不热络。林妃没有三天两头召她来,安答应也没有事没事往景阳宫跑。就是一个礼佛的日子,林妃打发小满给她送了一本话本过去,宫外书坊买的话本,写的就是各处山水风物的,说是“你看游记看的是路,这个看的是路上的吃食”。
安答应收了,隔了三天,让宫女送来一盆兰。
不是名贵品种,就是寻常的建兰,但养得好,叶子油亮。随花附一张字条,上头就一行字:“此花不娇,三日一水,冻不死,晒不死。”
林妃把这盆兰摆在了小厨房的窗台上。
“主子,”翠竹一边浇水一边嘀咕,“安答应这个人,真是怪。送谁花不好,送盆这么普通的,还特意注明冻不死晒不死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林妃拨弄了一下叶子,“她这是照着自己挑的。不娇气,好养活,不给人添麻烦。这花就是她的名片。”
“那您那本话本呢?”
“我那是照着我挑的。”林妃很坦然,“好吃,好看,不费脑子。这也是我的名片。”
“……你们俩这交情,处得跟换帖子似的。”
“对喽,就这个意思。”林妃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不用天天见面,不用互相赔笑。想起来了就送点东西,东西就是话。这种朋友,最省心,也最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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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里的一天,德妃来对账,一眼看见窗台上那盆兰。
“这花哪来的?”她凑近看了看,“养得不错。”
“安答应送的。”
德妃直起身,看了林妃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倒会找人。六宫这几百号人,你偏偏跟这个处得来。你这是找着个像自己的了。”
“像我?”林妃正在切菜,闻言直摇头,“不像。像我可不好,我太懒。她是那种,看着不动,心里有一本账,什么都清楚,就是不说。我是连账都懒得记,全靠翠竹。”
“懒有懒的好。”德妃在桌边坐下,“你们两个,一个懒得争,一个不屑争,殊途同归。本宫瞧着,这宫里往后能太平过日子的,就你们这一号人。”
“姐姐不也是吗?”
“本宫不一样。”德妃摆摆手,“本宫是争累了,改的。你们是天生没进那个门。这不一样——天生的,稳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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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下的礼单核完,出了正月,宫里松快下来。
那天下了雪,林妃又揣着瓜子去假山后头,安答应果然在,还是那本书,看样子是重读。
两人照旧一人半张凳子,中间摊一包瓜子。
嗑了一会儿,安答应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娘娘,我入宫半年,看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嗯?”
“这宫里,您最自在。”
林妃嗑瓜子的手没停:“因为我不想要。”
“不想要什么?”
“不想要那些啊。”林妃拿瓜子壳指了指紫宸殿的方向,“位份、圣宠、管家的大权,都是顺路捡的,不是我要的。人一想要东西,就得看人脸色、算计来算计去,那日子,多累。”
安答应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瓜子,半晌,轻轻说了一句:
“正因不想要,才得着。”
“哎?”林妃觉得这话有点意思,扭头看她。
“娘娘想想。”安答应说,“赵婕妤想要宠,天天排舞,一年跳坏八双鞋。苏才人想要势,一夜送遍六宫的礼,到现在还没睡个整觉。柳氏从前想要位份,一钱巴豆,把自己送出了局。他们要的,一样都没得着。娘娘什么都不要,位份、圣宠、还有德妃娘娘那样的搭档,一样没缺。”
林妃怔了怔,随即乐了,抬手拍在她肩上:“你这个人,平时三棒子打不出一句话,一开口就是总结陈词。”
“记账记惯了。”安答应把瓜子壳拢到手心里,“账目到了年底,总要结一次的。这是我入宫半年的账。”
“结出什么了?”
“结出,”安答应站起身,拍了拍裙上的雪,“跟娘娘嗑瓜子,比跟任何人说话,值。”
林妃也站起来,把剩下的瓜子塞她袖子里:“得嘞,那你这账记得没错。明儿雪停了,来我这儿吃饭,我炖了羊肉。”
“好。”安答应应得干脆。
她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补了一句:“兰花开了一朵,在您厨房窗台上。我没说错,冻不死。”
“我看见了!”林妃朝她扬了扬手里的瓜子壳,“炖羊肉的时候我还琢磨呢,这花炖汤里香不香——”
“娘娘。”安答应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开玩笑!开玩笑的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