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六宫事务册》是正月十六发下去的。
一共十二本,各宫一本。林妃把各宫的掌事妃嫔和管事宫女都召到景阳宫的偏殿,人手一册,当场宣讲。
“从下月起,各宫事务,统一清单,按月对账。”林妃把册子举起来晃了晃,“册子怎么用,我说一遍,大家听好。”
她翻开第一页,上头印着表格:
“每月初一,各宫把这个月要办的事,全填进来。什么事、谁负责、几号办完、要花多少钱,一行一件事。月底,办完一件,勾一件,没办完的,写清楚为什么。钱花超了的,写清楚花哪儿了。”
底下安安静静,只有翻册子的哗啦声。
“娘娘。”庄嫔举手,她如今是这种会上的积极分子,“这跟内务府的账本,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账本只记钱。”林妃说,“这个记事。账本上只能看出你花了多少,看不出你干了什么。这个,事和钱对得上。哪件事花了多少钱,一目了然。月底对账,事办完了,钱没超,就是漂亮;事没办完,钱倒花完了,那咱们就得聊聊了。”
苏才人也来了,她如今是西六所的报事人,闻言小心地问:“那……要是两宫之间的事,互相推呢?从前修路、换窗这类,东边推西边,西边推内务府,能扯一个季度。”
“问到点子上了!”林妃一拍桌子,“册子第三页,‘共办事项’。两个宫一起办的事,白纸黑字写明白:谁主责、谁配合,各占几成。写下去的那一刻,就没得推了。主责是你,勾不上,就是你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不就是把人钉在纸上嘛……”
“对,就是钉在纸上。”林妃听得清清楚楚,笑着接了话,“人钉在纸上,事就不飘在天上。各位,从前咱们扯皮,扯的是‘我以为你办了’‘我以为你办’。往后没这话了,纸上写着呢,几号、谁、办没办,一目了然。清楚,才不扯皮。扯皮省下来的工夫,够大家多睡半个月懒觉。”
“多睡懒觉”四个字一出,底下的气氛明显松了。
散会的时候,好几个管事宫女围着不肯走,翻着册子问东问西。庄嫔临走时捧着册子感慨:“我管了十几年永和宫的事,头一回觉得,事还能这么算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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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单制跑了一个月,效果就显出来了。
二月初,各宫头一册清单交上来。林妃和翠竹核了三天,核出来的账目让德妃都吃了一惊。
“扯皮的事,本月一件没有。”德妃翻着汇总,眉毛越挑越高,“修西六所的院墙,永和宫主责、内务府配合,八天完工,比往年快了一个半月。换炭的争执,零。份例超支的宫,从上个月的五个,降到零个。连御花园修剪花木,都提前三天排完了期。”
“这才第一个月。”林妃得意地翻着汇总表,“等跑顺了,还能更快。”
“你这一套,到底从哪学来的?”德妃盯着她,“本宫管了十几年账,从来没想过把‘事’和‘钱’和‘人’钉在一页纸上。”
“家传。”林妃面不改色,“我们家,世代管事。”
“你家世代管事,管出个只会做点心的厨娘?”
“管事的最高境界,就是把事管得人人有饭吃。”林妃理直气壮,“殊途同归,姐姐。”
德妃被她这套歪理噎得没话说,低头接着看汇总,看着看着又忍不住问:“这个‘办结率’是什么?本月各宫事项,办结的占几成。永和宫办结率九成二,全六宫第一。”
“哦,庄嫔卷起来了。”林妃探头看了看,“她上个月还嘀咕来着,说钉在纸上不自在。这个月为了争这个第一,永和宫的宫女跟着连夜干活。”
“她从前可不是这么勤快的人。”
“人是需要正反馈的。”林妃敲了敲那个数字,“从前干多干少一个样,干好干坏没人看见,谁干?现在写纸上、排名次、月底我在汇总里点名表扬,干得好的脸上有光,干不好的自己着急。这叫激励,不用骂人,自己就跑起来了。”
德妃把汇总放下,看了她半晌,认认真真说了一句:“你这套东西,不该只用在后宫。”
“先用在后宫。”林妃把册子摞整齐,“一步一步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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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,皇帝看见了这套册子。
是德海呈上去的。皇帝原本只想翻两页,结果一翻翻了一个时辰,把十二本册子和两个月的汇总,全看完了。
“各宫事项,办结率、银钱、主责、配合,一目了然。”他指着一页问德海,“户部每岁的报销,要是也照这个弄,得省多少口舌?”
德海不敢接这话,只陪着笑:“淑妃娘娘管宫,管出花来了。”
“管出花来了。”皇帝合上册子,忽然笑了一声,“朕的后宫,如今成了六宫股份公司。”
“皇上,什么叫……股份公司?”
“咳。”皇帝顿了一下。这词是那晚在景阳宫吃饭,林妃顺嘴说的,他还特意问了半天,此刻现学现卖,“就是……大家伙儿凑在一起,各有各的份,各有各的账,一荣俱荣的意思。”
正说着,林妃来请安,正好送三月的清单汇总。她一进门,皇帝就把册子扬了扬:
“朕看完了。你这个‘股份公司’,朕占多少?”
“陛下是董事长。”林妃答得飞快。
“董事长是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什么都不用干,什么都不放心上,分红最多的那一个。”林妃斟酌着解释,“位子最高,说了算,但平时不来上班。”
“不上班的说了算?”
“董事长嘛,抓大放小。”林妃把手一摊,“您抓着六宫的天,我们这些跑腿的,管天底下的柴米油盐。”
皇帝被这个说法逗笑了:“那按你这个分法,你是什么?”
“我是干活的那个呀。”
“不对。”皇帝摇了摇头,指了指册子,“董事长底下,管着所有干活人的那个,也是有名目的。你既管着她们,又管着朕的柴米油盐,你那个叫什么?”
林妃眨了眨眼:“那叫……CEO。”
“CEO。”皇帝跟着念了一遍,发音古怪,“哪两个字?”
“呃,三个字母。”林妃放弃了,“总管。就是总管的意思,大总管。”
“好。”皇帝点点头,慢悠悠地收起了册子,“那从今日起,朕的后宫,董事长是朕,大总管是你。德海,记下。”
德海在边上憋笑憋得脸疼:“是,皇上。”
林妃抱着剩下的册子告退,走到乾清宫门口,就听见身后皇帝又吩咐了一句什么。她没听全,只逮着了半句:
“……把这个‘办结率’的样子,誊一份,给户部送去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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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乾清宫的灯下,皇帝又把那本册子翻了一遍。
“林妃管宫,比户部还利落。”他对德海说。
德海斟酌了一下措辞:“皇上,您这是夸呢,还是损呢?”
“夸。”皇帝把册子放进匣子里,语气笃定,“朕的六宫,头一回这么省心。户部三百年没算明白的账,她三个月理顺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传话给内务府,往后六宫的册子怎么造,让他们照景阳宫的样式学。谁学不会——”
“谁就去景阳宫,拜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