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婕妤摔帕子,是四月里的一个傍晚。
她扒着储秀宫的窗缝,亲眼看见皇帝的仪仗从御花园绕出来,脚一拐,进了景阳宫。算上今天,这个月皇帝统共来了储秀宫四回,去景阳宫,十一回。
帕子摔在桌上,又拿脚碾了一下。
“臣妾舞跳得不好?!”她扭头问贴身宫女青杏,“上回那支《绿腰》,陛下明明看了三遍!”
“娘娘,皇上那是去……吃饭。”青杏弯腰捡帕子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奴婢打听过了,皇上去了就是用膳,用完膳,坐一会儿就走,有时候连坐都不坐,打包带走。”
“吃饭?”赵婕妤眼睛都瞪圆了,“吃饭也要陪?御膳房是死的吗?本宫这儿就不能摆一桌?上个月本宫让小厨房照着景阳宫的菜单做了八道,陛下一道都没动!”
青杏不敢接话。那八道菜如今还在宫里当笑话传呢,有人说,赵婕妤照葫芦画瓢,连人家菜单上“多放辣”都抄了,陛下吃不惯辣,一口没碰。
“你倒是说话呀!”赵婕妤又急了。
“娘娘……”青杏把帕子捧回去,鼓足勇气,“奴婢说句不该说的。皇上在淑妃娘娘那儿,吃的不是饭。”
“不是饭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松快。”青杏咽了口唾沫,“奴婢的干姐姐在景阳宫当差。她说皇上在那儿,脱了外袍歪在椅子上,自己动手盛汤,还跟侍卫抢过鸡腿。御前的人都说,皇上在别处是皇上,在那儿……就是个回家吃饭的。”
赵婕妤愣住了。
她想起自己侍驾这几个月。每一支舞排了又排,每一句话想了又想,妆化到皇帝夸过的那个样子,连笑都练过角度。皇帝每次都夸,夸完了,走的时候背挺得笔直,一步不带回头的。
“本宫入宫前,”她慢慢坐下来,声音发闷,“嬷嬷教了本宫三个月规矩。怎么站、怎么走、怎么笑。没人教过本宫怎么……抢鸡腿。”
青杏小声说:“娘娘,那咱们也……松弛些?”
“松弛?”赵婕妤惨笑一声,“本宫全家指着本宫呢。父亲想升迁,兄长想外放个好缺,本宫一天不得宠,赵家在朝里就矮一头。本宫松弛得起吗?”
她抹了把脸,重新坐直了:“不说了。明日陛下要来听曲,去把《折柳》重新排一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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妒火这个东西,捂是捂不住的,总要从指头缝里漏出去。
五月初,皇帝来储秀宫听曲。一支曲罢,赵婕妤奉茶,状似闲聊地开了口:“陛下今日气色好,想必是晚膳用得舒心?”
“嗯,景阳宫的笋子上市了,做了一桌笋宴。”
“陛下真是念旧。”赵婕妤垂下眼,指尖在茶盏边上转了转,“说起来,陛下这几个月,总往景阳宫去。六宫都看着呢,臣妾斗胆说一句,外头已经有闲话了,说陛下这是……专宠。”
“专宠?”皇帝接过茶,喝了口,脸上什么波澜都没有,“宠在哪儿了?朕去吃顿饭,吃了就走。要论专宠,朕上个月在你这儿听了四回曲,你是不是也该担个‘专宠曲’的名声?”
赵婕妤被噎得脸一白:“臣妾不是这个意思,臣妾是替姐姐担心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……”
“林妃不秀于林。”皇帝把茶盏搁下,语气还是平的,可话已经不客气了,“她窝在她那小厨房里,一头面粉,谁摧她?朕是去吃饭的,她是做饭的,两不相欠。倒是你——”
他看了赵婕妤一眼。
“朕从前只当你性子爽利,藏不住话。如今看来,爽利是真,藏不住也是真,可这藏不住的,不该是替旁人算计的话。”皇帝站起身,“曲是好曲。往后,好好唱曲。”
赵婕妤跪送皇帝出去,膝盖硌在砖上,半天没起来。
青杏过来扶她,听见自家主子咬着牙说了一句:“本宫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伤着,只是提了一句‘专宠’……怎么,怎么就成了本宫的不是了?”
“娘娘,皇上没发怒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看本宫轻了。”赵婕妤盯着门口,眼圈红了,“你说,他这话里是不是这个意思?好好唱曲。合着本宫在这宫里,就值一支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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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景阳宫那边,对这一切浑然不觉。
六月里宫宴,赵婕妤献舞,一支《惊鸿》,跳得满座叫好。林妃在席上看得目不转睛,带头鼓掌,鼓得手都红了。
散席的时候,她特意绕到赵婕妤跟前:“妹妹这舞,绝了!那一个旋身接下腰,你怎么做到的?腰是面条做的吧?”
赵婕妤皮笑肉不笑:“姐姐谬赞。”
“不是谬赞,是真心的。”林妃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我跟你说个事,你练舞费体力,我看你最近脸色有点淡,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一罐子枣泥桂圆膏,补气血的,我自己熬的,不加糖精,比太医院的药膳好吃。”
赵婕妤准备好的应对全落了空。她原以为林妃会端着,或者假客气,没想到人家张嘴就是夸舞,闭嘴就是送膏子,还看出来她脸色淡,脸色淡是因为练舞累的,累的这话,亲娘都未必看出来。
“……姐姐看得真细。”赵婕妤干巴巴地说。
“嗐,我看人先看气色,职业病。”林妃摆摆手,“好好吃,好好睡,跳舞这行,是体力活,得养。”
赵婕妤回到储秀宫,坐在镜前卸妆,越想越憋闷。她冲镜子里的自己说:“她这是真傻,还是装的?”
青杏捧着热毛巾,小心答:“奴婢瞧着……像真的。”
“真的?”赵婕妤接过毛巾捂在脸上,闷声说,“这宫里哪有真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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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,德妃来景阳宫对账,把这事当正事说了。
“赵婕妤对你有芥蒂了,你知道吧?”德妃开门见山,“她上个月在御前提‘专宠’,被陛下不轻不重敲打了一句。这宫里的醋意,是憋不住的,一次敲不掉,只会攒着。”
“有吗?”林妃一脸茫然,手里正给枣泥膏封罐子,“她上次还夸我糕点呢。哦不对,前天宫宴上,她还说我舞跳得绝,腰是面条做的。”
“……那是你夸她。她只回了你四个字。”
“是吗?”林妃回想了一下,“她气色是有点淡,所以我这不是熬膏子呢嘛。喏,这两罐,一罐给安答应,她那盆兰该换土了费神;这罐大的,给赵婕妤送去。”
德妃看着那罐膏子,半天说不出话:“……你听懂本宫的话没有?她嫉妒你。她在皇帝跟前给你下眼药。你的反应,是给她送补品?”
“嫉妒我什么呀?”林妃把盖子拧紧,理所当然地说,“她跳舞那么好,皇帝爱看跳舞,我爱做饭,皇帝爱吃饭,我们俩不是一个赛道的,不冲突啊。”
“赛……道?”德妃揉了揉眉心,“本宫真是白替你操心。人家把你当对手,你连人家参赛了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她参赛她的呗。”林妃把罐子码进食盒,“我只管我的灶台。诶姐姐,你尝尝这膏子,我今年改良了,桂圆焙过再熬的,不齁。”
德妃接过勺子,挖了一口,慢慢品着。半晌,她放弃了说教,认认真真下了个结论:
“你这钝感,是天赋。”
“什么天赋?”
“能保命的天赋。”德妃又挖了一勺,“旁人挨了暗箭,先是疼,再是怒,然后就乱了阵脚。你倒好,箭射过来,你当是有人跟你打招呼,还回赠一罐膏子。这宫里想要你倒霉的人,一拳一拳全打在棉花上,打着打着,自己先泄气了。”
“这么一说,我还挺厉害的。”
“厉害,厉害。”德妃端着罐子站起身,“本宫把话放这儿,赵婕妤那口气咽不下去,早晚还有后招。你记着,再有怪事,先来找本宫,不许自己瞎琢磨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妃应了,转头冲外头喊,“小满!膏子送出去没有?给储秀宫那罐,路上慢点,别颠洒了——人家练舞辛苦,正补着呢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