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的起因,是林妃去御膳房转了一圈。
六月里她查各宫清单,查到御膳房那一页,看到一行数字,眉头就皱起来了:每日余料,倒泔水桶的,折银十四两。
十四两,一天。一个月四百多两,一年五千两,全倒了。
她当天就去了御膳房。掌案太监刘公公陪着笑脸迎出来:“娘娘怎么亲自过来了?”
“我看看泔水桶。”林妃开门见山,“刘公公,你们每天倒的那些,都是什么?”
刘公公心里一紧,以为要查浪费的账,赶紧叫人把当日的泔水桶抬过来。林妃扒拉着看了看,骨头、菜边、切剩下的肉头、整根扔的芹菜叶、切坏的豆腐、个头不齐的点心。
“这猪骨,能熬汤吧?”她捡起一根骨头。
“能是能……可那是熬过一遍高汤的,二遍没什么味儿了。”
“二遍汤没味,那是因为你们只熬不焖。”林妃把骨头搁回去,一样一样点过去,“骨头再熬一遍,加萝卜,是平民馆子的招牌菜。肉头切碎了,配芹菜叶子包包子。豆腐切块过油,做家常豆腐。点心碎了,压碎了做点心渣饼。刘公公,这些扔掉的东西,够三百个宫女一天一顿加餐了。”
刘公公愣住:“加餐?给……宫女加餐?”
“对。”林妃拍板拍得干脆,“御膳房余料别糟蹋,从明儿起,统一收拾出来,给各宫宫女加餐。每日一顿,酉时在各宫下处发。做法我来教,头一个月,我每三天来教一道新菜。”
刘公公张了张嘴:“娘娘,这不合规矩……宫女的份例饭,历来的定例,没有加餐这一说。若是上头问起来——”
“上头就是我。”林妃一摊手,“我是协理六宫的。这钱不从内库出,不超份例,就是把要倒掉的东西捡回来吃了,谁问,让他来景阳宫问我。就这么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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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顿加餐,是骨头萝卜汤配肉头菜包。
酉时,各宫下处的小院里支起了桶。头一天没人敢领——宫女们围着桶转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当是换了法子的试探,没人敢第一个伸碗。
最后是一个年纪最小的粗使宫女,饿得实在受不了,哆哆嗦嗦递了碗过去。打饭的嬷嬷给她盛了满满一碗汤,两个大包子,还多说了一句:“不够再来添。”
那小宫女捧着碗,蹲在墙根,喝了一口,忽然就哭了。
旁边人问她哭什么,她抹着眼泪说:“我进宫三年,头一回有人管我吃没吃饱。”
这话传开了。第二天,各宫的桶前头排起了队。
到第七天,永和宫一个宫女领了包子,捧在手里舍不得吃,先给同乡的姐妹掰了一半,掰的时候说:“淑妃娘娘想出来的。她说咱们干的是力气活,光吃份例那两碗稀的,撑不到晚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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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月下来,整个后宫的风向变了。
变在哪儿呢?说不清,但人人都能感觉到。
各宫交清单,交得比从前齐整;景阳宫要查个账,各宫管事跑得飞快;林妃走在路上,扫地的宫女老远就把路扫得干干净净;她小厨房窗台上那盆兰花,隔三差五有人偷偷给浇水,浇得安答应直心疼,怕涝死了。
苏才人嗅觉最灵,跑来跟林妃说:“姐姐,如今底下人提起您,都叫‘饭菩萨’。”
“什么乱七八糟的。”林妃正教翠竹做点心渣饼,“叫这名儿,显着我只会做饭似的。”
“本来就是嘛。”苏才人如今在林妃面前说话直多了,被馄饨收编之后,她那点心眼子收敛了不少,“姐姐不知道,前儿储秀宫一个小宫女病了,她们管事嬷嬷不给报太医,姐妹们凑钱抓药,抓不起。后来不知谁把这话传到您宫里,第二天,您宫里的小满就送了药钱过去,还捎了句话,说病了就歇着,活儿让健康的分一分,别硬扛。”
“那是应该的。”林妃把饼坯压好,“人病着还干活,干出错来更麻烦。歇好了再干,效率高。”
“您这‘效率’二字,妹妹听着,比药钱还稀罕。”苏才人低声说,“从前咱们做宫女的、做小主子的,病了硬扛,是本分。没人说过,病了可以歇着。”
林妃压饼的手顿了顿,叹了口气:“可不是嘛。我从前,上辈子,呃,我从前在家的时候,也是这么熬过来的。熬着熬着,人就麻了。如今我管这一摊,能改一点是一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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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中,长春宫也尝到滋味了。
不是好的滋味。雪枝端着托盘进屋,欲言又止。德妃抬眼:“有话就说。”
“娘娘……今儿早上,奴婢去浣衣局对单子,好几个宫女围着奴婢问,问咱们长春宫……什么时候也能有加餐。”雪枝咬了咬牙,把话说完了,“问完还嘀咕,说德妃娘娘宫里规矩重,怕是舍不得这个钱。”
德妃搁下笔:“本宫宫里的份例,什么时候短过她们?”
“没短过,一两一钱都没短过。可她们说的是……”雪枝斟酌着,“说淑妃娘娘那儿,不光钱不短,还管吃饱,管病了歇着。她们说,在长春宫当差是当差,在景阳宫当差,像……像过日子。”
屋里静了半天。
德妃缓缓靠回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:“本宫管了十几年,赏罚分明,账目清楚,该赏的一文不少,该罚的一板不轻。怎么如今,倒比不过一锅骨头汤了。”
“娘娘……”雪枝急了,“奴婢不是这个意思!”
“你不用急,你说的是实话。”德妃摆摆手,坐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,是自嘲的笑,“好,好啊。本宫明日也设加餐。”
“娘娘,那钱,”
“余料那套,本宫宫里没有现成的路子。就明着来,从本宫的份例银子里出。”德妃重新拿起笔,“每月八十两,让她们吃。本宫倒要看看,这钱花得值不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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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,这事终究还是到了皇帝耳朵里。
是德海禀的。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:余料加餐、病了歇着、各宫归心,连长春宫跟着设加餐的事也没瞒着。
皇帝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“皇上,要不要……”德海小心地问,“内务府有人嘀咕,说淑妃这是收买人心,逾越了份例的规矩。”
“收买人心。”皇帝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“宫女们一个月月例几钱银子,她收买她们做什么?让她们造反吗?”
“这……奴婢多嘴。”
“她不是收买,她是明白。”皇帝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这后宫几百号人,管事的思路朕见过三种。一种是拿规矩压,规矩越严,人心越散;一种是拿赏罚驭,赏罚再明,人也只是怕。第三种,朕从前只在书上见过,叫‘得其心’。”
他顿了顿:“她懂‘得人心’。这东西,朕给不了,规矩也给不了。她自己一顿一顿汤,喂出来的。”
“那皇上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照旧。她怎么办,就让她怎么办。”皇帝转身,“另外,传朕的话,各宫余料归她调度的规矩,写进内务府的例里,明文定下来。省得她老是‘谁问让他来问我’,真有人问,烦。”
德海忍着笑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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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长春宫的加餐摆出来,是德妃让小厨房正经做的,四菜一汤,比景阳宫的余料餐还体面。
雪枝去各处看了看回来,德妃正在灯下翻账,随口问:“都吃了?”
“吃了,吃得比哪天都香。”雪枝顿了顿,又说,“有个老嬷嬷,吃完抹着嘴跟人说,德妃娘娘这是跟淑妃娘娘学着呢。”
德妃翻账的手停了:“这不是坏话?”
“不是。那嬷嬷说……娘娘肯学,是宫里人的福气。”
德妃低头看着账本,看了一会儿,忽然合上,对雪枝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:
“本宫当年管宫,靠赏罚。赏到顶,罚到底,人人服气,人人怕本宫。她管宫,用人心。没用赏,没用罚,人人念她的好。”她慢慢地说,“本宫用了十几年才明白,罚让人不敢动,赏让人愿意动,可让人真心实意往前走的,是知道有人惦记你吃饱没吃饱。”
雪枝轻声接了一句:“娘娘,人心比赏罚贵。”
“贵。”德妃点头,重新翻开账本,语气里透着彻底的服气,“所以她坐得住。本宫那把尺子量得了对错,量不了人心。这个,她天生就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