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冬宴,太后发了话:今年天冷得早,各宫的心思都收一收,宴席不比排场,比个暖和。
赵婕妤得着这话,连夜排了一支《雪里红》,一水儿的红衣裳,配着雪景跳,火苗子似的,最出挑。彩排那晚,连储秀宫的宫女都说,这一支跳出去,冬宴的风头又是娘娘的。
可冬宴开席,头一道菜上来,风向就有点不对了。
十张一人高的大食盒抬进殿里,一开盖,热气裹着香味腾起来——萝卜炖羊肉,汤面上一层亮油,萝卜炖得透亮,羊肉酥烂,大料味压得恰到好处。分到各席,一人一盅,滚烫的。
紧接着第二道,姜母鸭;第三道,板栗烧鸡;第四道,酒酿圆子……一道接一道,全是滚烫顶饱的家常菜。殿里烧着地龙,本来就暖,这一桌热汤热肉下去,人人脸上都泛了红。
赵婕妤的红舞衣还没换上,捧着一盅羊肉汤,闻着味儿,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“娘娘,多少喝一口垫垫。”青杏小声劝,“一会儿跳舞呢,空着肚子转,要晕的。”
“喝!”赵婕妤豁出去了,一勺下去,烫得直哈气,也停不下来。三口汤下肚,她愣了,御膳房的手艺她吃了快一年了,样样精致,样样不香。就这一盅,汤是汤的味,肉是肉的味,喝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太后坐在上首,一盅汤见了底,招手叫人:“这羊肉,谁炖的?”
“回太后,”管膳的嬷嬷赶紧回话,“是淑妃娘娘张罗的。娘娘说今年天冷,宴席上杯盏凉的居多,就领了御膳房的火,炖了一桌暖冬膳。”
太后朝林妃那边看过去。林妃离席行礼:“臣妾不敢抢御膳房的功,菜是御膳房做的,臣妾只出了个方子,添了些家里的土办法。”
“什么土办法,说来听听。”
“就是火候和下料的次序。”林妃答得实在,“比方这羊肉,得先焯再炒后炖,炖足两个时辰,中途不揭盖。姜母鸭的姜要煸到焦边,辣气才化进汤里。都是家常的法子,登不得大雅之堂,胜在一个热乎。”
“热乎好。”太后点头,又喝了一口,“哀家这两年冬天,饭量一年不如一年,太医院的方子开了一堆。今儿这一盅下去,倒想再来半盅。”她放下匙,看着林妃,认认真真说了四个字,“你会养人。”
殿里各席的妃嫔都听见了。这四个字,比什么赏赐都重。
“太后喜欢,臣妾明日再炖。”林妃应得爽快,“萝卜羊肉最养人,冬天一周吃两回,手脚不凉。”
太后笑了:“好好好,明儿就送来。别拿食盒送,你亲自来,陪哀家说说这菜是怎么炖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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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席冬宴,从头暖到尾。
赵婕妤那支《雪里红》,到底是跳了。跳得也好,红衣裳在炭火光里真像一团火,太后赏了一柄玉如意。可殿里人人都看得出来,这一晚真正的主场,是那十张食盒。她的舞跳到一半,底下好几位娘娘的注意力,都在第三轮添的姜母鸭上。
散席的时候,赵婕妤捧着玉如意往外走,路过林妃身边,脚步顿了顿。
“姐姐这十道菜,”她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,“把臣妾的舞都比下去了。”
“哪能啊。”林妃正挽袖子收拾桌上的方子,闻言直摆手,“你这舞跳得多好,太后赏玉如意了!菜是死的,舞是活的,活的永远比死的招人。”
“可满殿的人,眼睛都在菜上。”
“那是天冷的缘故。”林妃把方子折好塞进袖子,“等开春了,大家胃口小了,就都看你的舞了。跳舞和做饭一样,讲究个应季。”
赵婕妤看着她,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没劲透了。她排这支舞排了一个月,脚上磨出两个泡;对面这位炖了十锅汤,得了太后一句“亲自来”。这仗没法打,根本不在一个战场上。
“……姐姐这羊肉汤的方子,”她最终认了怂,“能教臣妾宫里的小厨房吗?”
“能啊,这有什么不能的。”林妃把方子又掏出来,撕了一页给她,“火候写背面了,你拿好。炖糊了再来找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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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散人空,苏才人和赵婕妤一前一后出殿,在廊下遇上了。
雪下起来了,两人站在廊檐底下,谁也没先开口。过了一会儿,赵婕妤先说了:“苏才人,你说,林妃这手段,是不是比咱们高明?”
苏才人捧着手炉,想了想,摇头:“她不是手段。”
“不是手段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真。”苏才人斟酌着字眼,“你当她是设局抢风头?我进冬宴前也这么猜。可她那十道菜,是她自己在小厨房试了半个月的。她教我包馄饨的时候,手把手的,教完还嫌我那碗虾放少了。设局的人,不会记得给一个才人多放一勺虾。她就是这样的人,她真的只想着让人吃口热的。”
赵婕妤抱着玉如意,站在雪里想了很久。
“真才最可怕。”她最后说,“使手段的,咱们能拆。她是真的,怎么拆?你拆她一道菜,她明天还能炖一锅;你拆她一次,她转头给你送膏子。跟她斗,斗到最后,先不好意思的是咱们自己。”
“所以我不斗了。”苏才人拢了拢手炉,“我如今给她报各宫的单子,报得比谁都齐。她也不问我从前打的什么算盘,单子齐了,加餐里给我的宫女多添一个鸡腿。”
赵婕妤侧头看她:“你就这么服了?”
“不是服。”苏才人望着院里的雪,慢慢地说,“是想通了。跟着会算计的人,你得比她更能算计,一辈子提心吊胆。跟着真的人,你只要把事办实在了就行。娘娘,后宫里前者多如牛毛,后者,”她伸出一根手指,“就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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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里收拾停当,皇帝还没走。
他坐在殿门口的廊下,看着宫人们撤席。炭盆里的火还旺着,空气里飘着羊肉汤最后一缕余香。
“你这一桌菜,”他对站在旁边的林妃说,“比历年的冬宴都简单,也是最暖和的一回。往年这时候,各宫散了席,回路上冻得直缩脖子。今年你瞧,一个个红光满面的。”
“吃饭吃暖和了呗。”林妃也在看撤席,“陛下,明年我寻思把火锅引进冬宴,一人一个小炉子,边涮边吃,那才叫暖和。”
“火锅?”
“就是一口滚汤架在炭炉上,生肉片、青菜、豆腐,自己夹着涮,蘸料吃。”林妃比划着,“热闹,好吃,还不怕菜凉。就是费炭,回头我跟内务府算算账。”
“算了再报给朕。”皇帝看着满殿的杯盘,忽然说了句心里话,“朕登基这些年,宫里的宴,一场比一场精致,一场比一场冷清。人人端着,事事讲规矩,菜是凉的,话也是凉的。今年这顿,头一回有人吃出汗来,有人添了三回汤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她:“朕的六宫,因你有了烟火气。”
林妃愣了一下,挠了挠脸:“陛下,烟火气这东西,不值钱,就是个锅气。”
“值钱。”皇帝站起身,掸了掸袍子,“朕贵为天子,锦衣玉食,最缺的就是这不值钱的锅气。明儿太后让你去炖汤,你去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妃应了,又想起什么,“陛下,那明儿太后那儿,我能不能多炖一锅?分给守夜的宫女太监,大冷天的,他们喝口热的,值夜也有精神。”
皇帝已经走出去两步了,闻言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连这个都想到了。”
“习惯了嘛。”林妃嘿嘿一笑,“管食堂的,眼里没人吃不上饭。”
皇帝没再说话,转身接着走。走出七八步,林妃听见他跟德海吩咐了一句,声音不大,顺着风飘过来:
“炭,给各宫守夜的,今夜翻倍。从内库出,别记六宫的账,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