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,苏才人熬了腊八粥,又给各宫送了茶。
茶是她自己泡的,说是杭州家里的明前龙井,统共就二两,孝敬几位有分量的主子。送到景阳宫的这一盏,她亲自端来的。
“林妃姐姐尝尝。”苏才人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,“臣妾亲手泡的,水温掐着时辰呢,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。”
“哟,还亲手泡的。”林妃正在核年底的账,头也没抬,“放那儿吧,我核完这两页就喝,省得喝一半想起来哪儿算错了。”
“那……姐姐趁热?”苏才人站着没走,又劝了一句,“茶这东西,凉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。姐姐就当歇歇眼。”
林妃“嗯”了一声,顺手把茶往旁边推了推,推给了坐在桌角喝茶解闷的翠竹:“你先替我尝一口,我这几笔账正到节骨眼上。”
翠竹端起来,刚要往嘴边送——
“慢着。”
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试毒当值的赵侍卫走了进来,手里托着银针。这是景阳宫的老规矩了,凡入口的东西,先过银针,再过人。当初立这规矩的时候林妃还嫌麻烦,试了几百盏茶都没事,如今早成了流程。
赵侍卫银针探进茶盏,搅了三圈,提出来。
针尖,黑了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主子!”翠竹手一抖,茶盏磕在桌上,滚烫的茶泼了半桌。她一把把林妃从椅子上拽起来,往身后挡,“别过去!”
林妃低头看了看那根针,又看了看泼在账本上的茶汤,眉头拧了起来:“我的账,我核了一下午的账!”
“主子!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看账!”翠竹嗓子都劈了,“茶里有东西!”
苏才人站在原地,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。她张了张嘴:“这……这不可能,是不是针有问题?是不是姐姐宫里的针旧了?”
“针是我今早新领的,内务府验过记档。”赵侍卫把银针收进匣子,上前一步,挡在苏才人和门中间,“苏才人,对不住了,按宫规,茶是人送的,就得请送茶的人留下来说清楚。”
“放肆!”苏才人厉声道,“本才人位份再低,也是御笔亲封的主子,你一个侍卫,敢拦我?”
“不是拦你,是拦案子。”林妃终于从账本的心疼里缓过来了。她把湿了的账本小心摊开晾着,然后才转过身,看着苏才人,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,“苏才人,我问你一句。这茶,从你屋里端出来,一路上经过几个人的手?”
“就……就本才人和贴身宫女。”苏才人的声音有点不稳。
“那就简单了。”林妃坐下,“这茶到我这儿统共走了不到半炷香,中途没人碰。针黑了,东西在茶里;茶是你泡的。你自己说,怎么回事?”
“不是臣妾!”苏才人扑通跪下了,眼泪说来就来,“姐姐明鉴,定是有人栽赃!臣妾的茶叶是封着的,泡的时候当着宫女的面……定是有人嫉妒臣妾跟姐姐走得近,在茶叶里做了手脚!”
“行,那就验茶叶。”林妃点头,“翠竹,她送来的茶叶罐子呢?”
“在这儿。”翠竹把罐子捧出来。赵侍卫当众开罐,银针探进去,针尖干净。又取罐中之茶,用干净水冲开一盏,再探,还是干净。
“茶叶没事。”赵侍卫说,“东西是泡茶的时候下的。”
苏才人的眼泪僵在脸上。
“再搜。”林妃还是那个平平的调子,“赵侍卫,请苏才人的宫女过来,一并搜身。东西下进茶里,总得有个装东西的地方。”
苏才人的贴身宫女被带了过来,一搜,宫女袖袋里搜出一个指甲盖大的纸包,打开,里头是一撮浅黄色的粉末。
赵侍卫用银针挑了一点,针又黑了。他凑近闻了闻,又捻了捻:“回娘娘,这不是砒石一类的烈物,看色闻味,像是巴豆一类的泻药,研的粉。量不大,吃下去泻个两三日,不致命。”
“泻药。”林妃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笑得苏才人头皮发麻,“苏才人,我还当你下的是大杀器,闹了半天是巴豆。你这是想让我在腊八这天,上吐下泻,起不来床,误了太后明儿要的年例章程?”
苏才人跪在地上,抖得说不出话。
“不对。”林妃又想了想,摇头,“年例章程我早排完了,你比我清楚。那你图什么……哦,”她一拍桌子,“明天太后召我去炖汤,你让我泻得起不来,太后那儿就换人当差。换成谁?你昨天是不是给寿膳房递过你家的菜谱?”
苏才人的脸,彻底没了血色。她没想到,人家病恹恹躺在床上的这几天,就把这点子事摸清了。
“姐姐……姐姐饶命……”她膝行两步,“臣妾鬼迷心窍,臣妾就是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你这不是一时糊涂。”林妃看着她,语气还是不重,可话扎人,“你这是老毛病又犯了。上回你拿话套我,我说了,走皇后娘娘的正经渠道。你听了没?没有。你还是信你那套,下药、递消息、算计人。苏才人,我最后教你一回,下套之前,先想后果。你算过这盏茶被拦下来的账吗?你算过,就算我喝下去,泻完了,太后照样让我去炖汤,你算个什么账?”
“臣妾……”
“你没算。”林妃摆摆手,“你光算前半截了。这就是你跟德妃姐姐的差距,她算账,算到尾;你算账,算到一半就收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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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报上去,皇帝的震怒是当晚的事。
“在淑妃的茶里下药!”乾清宫里,皇帝把那纸包拍在案上,“无论轻重,这叫下毒!宫规头一条就是这一条,冲撞主位、以物害人,最轻也是褫夺封号、打入冷宫!”
德海跪着不敢劝。太后那边也得了信,发下话来,按律严办,一个字不许多。
林妃是第二天早上去的乾清宫。
“陛下,臣妾有话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药,是巴豆,泻药,不伤命。”林妃掰着手指头,“她要是真想害我性命,那不用商量,直接办。可她就是心急,想抢个当差的机会,用了蠢法子。蠢,罪有应得;但要是照大律办,褫夺封号下冷宫,这一辈子就全毁了,臣妾觉得,有点重。”
“她要害的是你!你倒替她求情?”皇帝盯着她。
“我不是替她求情,我是算账。”林妃很认真,“陛下您想,重罚她,六宫都说陛下治宫严明,好。轻罚她、罚得明明白白,六宫都会说,连想害淑妃的人,淑妃都肯给她留条路。这两笔账,后一笔,赚得更多。人心这东西,陛下,比冷宫值钱。”
皇帝看着她,看了半天,忽然叹了口气:“有时候朕真不知道你这心里,到底是软还是硬。”
“硬啊。”林妃理直气壮,“我这是让她的罪,替我赚名声,算盘打得噼啪响。”
皇帝被她逗笑了,火气泄了大半:“依你说,怎么罚?”
“贬为答应,撤了西六所报事的差事,禁足半年,抄宫规一百遍。”林妃早想好了,“位份降了,她家里自然知道她在宫里办了糊涂事,家里的压力比冷宫还难熬。禁足半年,够她把一百遍宫规抄熟了。半年后要是改了,是个能用的人;不改,再犯,那时候再重罚,谁也说不出半个字。”
“就依你。”皇帝点头,“朕倒要看看,你留的这条路,她走不走得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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旨意下来那天,苏答应跪在景阳宫院子里谢恩。
贬为答应,禁足半年,抄宫规一百遍。她跪在青砖上,一遍一遍地磕头:“谢娘娘不杀之恩……谢娘娘不杀之恩……”
林妃站在廊下看着她,没叫起,也没让人扶。
“苏答应,你心里现在在想什么,我知道。”林妃缓缓地说,“你在想,我为什么不重罚你,是不是想留着你用,是不是在羞辱你,是不是算计着拿你换名声。”
苏答应磕头的动作停了。
“都对。”林妃说,“但有一条你想错了。我留你的路,不全是算计。你那碗馄饨包得不差,你的单子报得比谁都齐,我可惜的是这双手,不是可惜你这个人。半年,你抄宫规的时候,顺便想想,你的聪明,用在正道上,能走到哪儿。”
说完她转身进屋了,留下苏答应跪在原地。
宫女扶着苏答应回去。一路上,苏答应一言不发,进了西六所的屋,关上门,她才对着镜子,慢慢地说了一句话,声音轻得只有镜子听得见:
“她连我恨她,都算到了。”
镜子里的人眼圈通红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