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八的案子,本该到禁足就结了。
可德海奉旨彻查,一查,查出了别的。他把一叠口供呈到乾清宫:“皇上,苏答应宫中搜出一张药方,是江南一带买泻药常用的方子,与那日搜出的巴豆粉对得上。顺着这条线再查,发现她与洗衣局一个姓柳的宫人,往来极密。那柳宫人,就是两年前给柳嫔牵线买巴豆的那一个。”
皇帝翻着口供,脸色一寸寸沉下去。
“柳氏出局,没出干净,留在洗衣局,还在传药路子。苏答应入宫头一个月就摸到了她,托她买的药。不止这一回。”德海低声念,“去岁九月,永和宫一位小主子莫名腹泻三日,是她;十月,给赵婕妤宫里一个争宠的舞姬下药坏了嗓子,也是她。屡次得手,无人察觉。这回要不是景阳宫银针拦下,淑妃娘娘也着了道。”
“赵婕妤宫里的舞姬?”皇帝抬起眼,“她还对赵婕妤的人下过手?”
“是。赵婕妤得宠,苏答应眼热,坏了人家一个得力的舞姬,挑不出踪迹,宫里只当是唱坏了嗓子。”
皇帝把口供拍在案上,站了起来:“屡次下药,戕害宫人,谋害主位。朕上月才因她‘心急’留了条路,她就给朕来了这个。传旨:苏氏屡犯不改,褫夺封号,贬为庶人,逐出宫廷,永不叙用。柳氏交慎刑司,按律严办。”
德海领旨刚要走,外头通传,淑妃求见。
林妃是听说了彻查的风声赶来的。进了殿,听完皇帝把口供念了一遍,她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陛下,臣妾本想再说一句‘逐出太重’。”她慢慢开口,“可这回,臣妾不劝了。”
“哦?”皇帝挑眉,“上回你算的那笔人心账,这回不算了?”
“账变了。”林妃摇头,“上回她冲的是我一个人,泻我一场,我受得住,罚重了反而可惜人。这回查出来,她前后害了四五个,有主子有宫女,那舞姬坏了嗓子,一辈子就毁了。这不是心急,是惯性。这种人留在宫里,今天是巴豆,明天未必还是巴豆。禁足半年能禁住腿,禁不住手。”
皇帝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朕还当你回回都要劝。”
“我得看对象啊。”林妃叹气,“做管理最忌讳一刀切。能改的,留路;不能改的,及时止损。上回留路,是赌她能改;这回收网,是赌输了,认账。愿赌服输,不丢人。”
“好一个愿赌服输。”皇帝提笔批了旨意,“贬为庶人,逐出。你既不劝,朕就不改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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旨意下来第三日,苏庶人出宫。
按例,被贬出宫的人,从西华门走。那天下着细雪,苏庶人一身素衣,怀里抱着个小包袱,在两名嬷嬷的押送下往外走。路过景阳宫所在的宫道时,她停了停。
嬷嬷催她走,她不走,就站在雪里,隔着一段路,盯着景阳宫的方向。
林妃恰好从太后那儿回来,仪仗打这儿过。两下里碰了个正着。
苏庶人跪下磕了个头,礼数一分不缺。磕完,她抬起脸,直直地看着辇上的人:“娘娘,我有一句话,憋了三天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认输,认得心服口服。”苏庶人的声音很稳,稳得吓人,“可我想知道,从哪一步起,我就输了?是我下药那一步,还是更早?”
林妃在辇上看了她一会儿,认真想了想,答了实话:“从你进宫第一天,认定‘这宫里没有真的’那一步。”
苏庶人愣住。
“你信人心全是假的,所以你所有的账,都按假账算。跟人结交,先算利用;人家对你好,先猜图谋。账本是假的,算出来的路,自然步步都错。”林妃语气平平,“我头一回见你,你提着桂花糖,糖是真的好糖,可你递糖的时候心里想的,是拿它换什么。就这么一点差别,天差地别。”
苏庶人跪在雪地里,肩膀抖了一下。半晌,她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比哭难听:“娘娘这话说得……我竟没法驳。”
她站起身,掸了掸膝上的雪,抱紧包袱,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
“娘娘保重。但愿您这‘真’,在宫里,能真到底。”
嬷嬷跟上去,一行人出了西华门。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,很快被新雪盖了。
翠竹在旁边啐了一口:“呸!都这样了还咒咱们主子!”
“她没咒我。”林妃掀帘子进辇,“她是真心盼着我输。因为我要是输了,她这一辈子,才算输得不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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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德妃来景阳宫,两人围着小炉子烤手。
案子的事说完了,林妃忽然问:“姐姐,我问你个事。你说,我是不是太软了?”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我数了数。”林妃掰手指,“苏才人算计我,我留路;苏答应下药,我劝轻;最后收网的旨意,还是陛下下的,我全程没出过一句重话。搁宫斗本子里,我这号人,活不过三章。”
德妃往炉子里添了块炭,拨了拨火,慢慢地说:“你管这叫软?”
“难道不是?”
“本宫给你换个词。”德妃抬起眼,“苏才人第一回上门,你三句话化了她三板斧,是软吗?那是你根本没把她放进对手的名单。下药那回,你张口就替她算好了‘禁足半年、抄宫规一百遍’,一条一条,连她家里会怎么逼她都算进去了,是软吗?那是罚得最准的人才能开出的单子。今天,你亲手收了她留路的口,是软吗?能认赌服输、及时止损的人,宫里挑不出三个。”
“可我听着,还是不像硬。”
“因为你不用硬的。”德妃把火钳搁下,“本宫用罚立威,陛下用律立威,你用‘饶’立威。你想想,如今六宫谁不知道,害淑妃的人,淑妃都肯留路,那还害她做什么?没收益,全是亏本的买卖。你这一手,比你把苏氏打进冷宫,吓退的人多十倍。软,才是你的刀。”
林妃烤着手,琢磨了一会儿,乐了:“姐姐,你这话说的,我怎么听着像夸我?”
“本来就是夸。”德妃哼了一声,“本宫夸人,可不常夸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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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妃回宫,已是二更。
雪枝伺候她卸妆,见自家主子坐在镜前,若有所思,忍不住问:“娘娘今儿从景阳宫回来,一路都在想什么呢?”
“想本宫跟她,斗了这些年。”德妃看着镜子,“本宫从前总当她是个运气好的糊涂人,靠一口饭一口汤糊弄人心。如今才看明白,她那一套,比本宫的硬规矩,厉害。”
“娘娘真服了?”
德妃没直接答。她拿起梳子,慢慢梳着头,梳了几下,才开口:
“服了。本宫斗了半辈子,争的是‘赢’。她从头到尾没争过,却什么都得了,位份、人心、陛下的敬、太后的宠,连敌人都替她说话。本宫这才明白,争的人,得的是别人让出来的;不争的人,得的是大家伙儿心甘情愿捧上去的。”
她放下梳子,对镜子里的雪枝下了个结论:
“这宫里最狠的,从来不是刀子。是让人挑不出错、恨不起来、还忍不住想对她好的那种人。本宫练了三十年刀,输给了一口锅。”
雪枝捧着头油的手停在半空:“娘娘,那咱们往后……”
“往后?”德妃站起身,往寝殿里走,语气轻快了不少,“往后跟她一伙。跟着掌柜的干,比跟着斗掌柜的,有肉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