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细纲中“柳兄”“柳舞”系笔误,前文柳氏已出局,本章人物为赵婕妤及其兄长,按前文修正。)
腊月二十,赵婕妤的信送出了宫。
走的是家里送年礼的路子。年礼进宫有定例,回礼出宫也有定例,一封信夹在回礼的锦盒夹层里,神不知鬼不觉。
信不长。赵婕妤写了三遍,烧了两遍,最后一遍是这样落笔的:
“哥哥见字。妹妹在宫中一切安好,勿念。唯有一事,妹妹咽不下这口气。淑妃林氏,以食媚上,专宠六宫,陛下每月临幸景阳宫十余次,储秀宫门可罗雀。赵家满门的前程,如今悬在妹妹一人身上,妹妹若失势,父亲吏部考功的关节、哥哥外放的缺,皆成泡影。妹妹一人荣辱事小,赵家兴衰事大。哥哥在朝中交游广,可否助妹妹一臂之力,寻一寻林氏的错处?她在宫里管事管得大,管得大,错处就藏不住。”
三天后,回信到了,也夹在年礼里。她哥哥赵鸿的字,写得龙飞凤舞:
“妹妹放心,哥在。林氏以妃位管六宫庶务,插手内务府、御膳房,手伸得这么长,朝里早有人看不顺眼。年前便有御史上本,说宫中靡费、后权过重,被陛下压下了。开春之后,哥联络几位同年,从‘后宫干政、靡费内帑’上做文章,弹劾她。妹妹只需在宫里等着,她一旦被参,必失圣心。失了圣心,一个会做饭的厨娘,算什么东西。切记:妹妹在宫中千万收敛,万事有哥。”
赵婕妤把这封信凑在烛火上烧了,看着灰烬散在炭盆里,脸上露出这半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。
“万事有哥。”她轻声念了一遍,“好,万事有哥。”
青杏进来添炭,见主子 mood 松快,小心翼翼地问:“娘娘今儿高兴?”
“高兴。”赵婕妤拨弄着炭火,“我从前想错了。我总想着在宫里跟她争,争舞、争脸面、争陛下多看我一眼。争不赢的。她在宫里是主场,我怎么争?得换赛道。宫里斗不倒她,就让宫外的人来。”
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记住,青杏。”赵婕妤的声音很轻,“这宫里的女人,看着是一个人,后头都站着一个家。林妃再得宠,她后头有人吗?没有。我一个哥哥在翰林院,一个族叔在御史台。一人一口唾沫,也能淹了她。”
青杏听得心里发毛:“娘娘,这……这要是被陛下知道……”
“陛下不会知道。”赵婕妤吹熄了一支烛,“参她的折子,说得都是公事:靡费、越权、扰政。句句有据,字字不是冤枉她,她管宫管得越大,这些罪名就越真。陛下再喜欢她,架不住言官天天参。这叫阳谋,青杏。她那个‘真’,撞上阳谋,不好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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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景阳宫里,对此一无所知。
腊月二十三小年,林妃张罗着祭灶,各宫的糖瓜都是她小厨房出的。给储秀宫送糖瓜的时候,还捎了句话,说看了赵婕妤年前排的那支《雪里红》的排期,正月初三宫宴上要跳,天冷,跳前喝口姜汤暖暖,别冻着腰。
赵婕妤收了糖瓜,让青杏回话:“替本宫谢娘娘。”等送糖瓜的宫女走了,她拿起一块糖瓜,看了看,搁下了。
“娘娘,这糖瓜……”青杏欲言又止。这是淑妃亲手熬的,宫里人人夸。
“扔了吧。”赵婕妤淡淡地说,“从今往后,她送的东西,一样都不许入口。”
“娘娘!这……银针验过的,没问题的。”
“我知道没问题。”赵婕妤看着窗外,“正因为没问题才要扔。青杏,收她的东西,久了,人就软了。苏答应怎么输的?就是被一碗馄饨一勺虾,煮软了骨头。我不吃她的,不欠她的,不领她的情。我就站得直,下得去手。”
青杏不敢再劝,捧着那包糖瓜出去了。走到廊下,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主子的剪影,忽然觉得陌生。入宫头一年那个跳《绿腰》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主子,好像不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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察觉出不对的,是德妃。
年前各宫往来礼单都要过她的账。她核储秀宫的账时,发现两件小事:一件是赵婕妤今年的年礼,往宫外家里送的,比往年厚了三倍,光是给翰林院赵鸿的一份,就用了八十两银子,一个从五品的家里,妹妹给哥哥送这么厚的礼,不合常理。另一件,是赵家往宫里送的回礼里,有一只锦盒,出宫记录上写着“旧物归还”,可储秀宫的入库单上,压根没有这只锦盒“借出”的记录。
德妃把两张单子并排放着,看了半晌。
“雪枝。”她叫人,“你去查一件事。腊月里,翰林院侍讲赵鸿,见过什么人。”
雪枝去了两天,回来报:“娘娘,赵鸿年前连着赴了三回宴。头一回是御史台的陈御史做东,第二回是都察院的几个人,第三回……”她压低了声音,“是在城外一个庄子上,赴宴的除了御史,还有内务府的一个郎中。散席之后,赵鸿单独跟那郎中说了半个时辰的话。”
“内务府。”德妃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“查后宫的账,得从内务府下手。查妃嫔的错处,也得从内务府下手。这个赵鸿,把路子都铺好了。”
“娘娘,要不要先告诉淑妃娘娘?”
德妃摇头:“还不到时候。眼下只有礼单和宴席,什么都没影,告诉她也只会说‘嗐,想多了,先吃饭’。等他们动起来,抓着实的,再给她看。”她顿了顿,冷笑了一声,“开春之后,御史台该有折子了。到时候,六宫有热闹看了。”
雪枝小心翼翼地问:“娘娘,那……这事儿,您管吗?”
“为什么不问‘管得着吗’,问‘管吗’?”德妃瞥了她一眼。
“奴婢想着……赵家的事,原不归娘娘管。淑妃娘娘自己都还没察觉呢,娘娘犯不上……”
“你不懂。”德妃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景阳宫的方向。宫墙层层叠叠,看不过去,可她知道那个方向,小厨房的烟囱这时候该冒着烟,那女人八成又在给哪个宫的丫头熬汤。
“这个宫里,人人都是自己一个人。”她慢慢地说,“德妃斗了半辈子,靠的是自己;庄嫔熬资历,靠的是自己;连太后,靠的也是自己。就她一个,蠢得像块唐僧肉,谁都想咬一口,她自己还给人递酱料。”
她转过身,语气斩钉截铁:
“林妃是我的人。我不管谁管。”
雪枝愣住了。她跟了德妃三十年,听主子说过“本宫的人”无数回——宫女、嬷嬷、太监,那是差遣。说一个妃子是“本宫的人”,这是头一回。
“去,把赵家这两年的礼单往来,全调出来存档。”德妃重新坐下,拿起笔,“再有,开春之后,御史台的折子一递进来,第一时间抄一份送到本宫这儿。记住,绕开内务府,走咱们自己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雪枝领命要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娘娘,淑妃娘娘要是知道了,肯定得给您炖锅汤。”
“那就让她炖。”德妃头也不抬地批着单子,“她那个汤,本宫如今,喝惯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