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，林妃把一份折子递到了乾清宫。
递折子那天她也没多想，装订得整整齐齐一册，封皮上写着七个字：《六宫年终事务报告》。皇帝接过来掂了掂，还挺厚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臣妾呈《六宫年终报告》。”林妃站在下首，语气跟报菜名似的，“这一年六宫干了什么、省了什么、还有什么毛病，全在里头了。陛下闲了翻翻，就当个趣闻看。”
“趣闻？”皇帝翻开第一页，眉毛动了动，“用度，全年较去岁省银一万四千二百两，降幅三成二。事务办结率，年均八成九，去岁是五成四。宫人纠纷，去岁全年一百七十三起，本年五十一起，降七成有零。病假、告假的宫人少了三成，御药房的开支跟着降了一成半……”
他一页页往下翻。每一条都带数，每个数都跟去岁的对，降幅升幅算得明明白白，关键条目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批注，写明原委。
“这格式，”皇帝抬起头，“像账本。”
“账本才清楚。”林妃答得理所当然，“陛下要是听臣妾口头的，说‘今年挺好的，大家伙儿都高兴’，陛下信是信了，可过两天就忘了。写成数，白纸黑字，明年一对照，是好了还是坏了，一目了然。”
“宫人纠纷降七成，这个数怎么来的？六宫的纠纷，从前也没人记啊。”
“臣妾记的。”林妃说，“清单制底下，各宫报事顺手就报了。谁跟谁口角了、为什么、怎么解的，月底各宫报事人汇总到臣妾这儿。臣妾一看，头三个月，纠纷一大半是抢匠人、抢份例、抢排期。后来排期表立了，匠人统一调，这七成里头，一大半是自己消失的。”
皇帝“唔”了一声，接着翻。翻到中间一页，停住了。
“此处，‘满意度’——是何物？”
“哦，这个。”林妃往前凑了半步，“臣妾年底让各宫管事发了张小条子，让宫女太监匿名填的。就一个问题：这一年在宫里当差，比去年好、差不多、还是差？收回来四百一十六张，答‘好’的三百六十二张，‘差不多’的四十九张，‘差’的五张。”
“匿名的？”
“必须匿名。写名字，就没人敢说差了。”
皇帝盯着那三个数，看了很久。他见过黄河的灾报、边关的军报、户部的财赋总册，他从未见过一份文书，问过扫地宫女过得好不好。
“答‘差’的那五张，”
“臣妾挨个查了。”林妃说，“两个是嫌冬衣换得晚，今年已经把换衣的排期提到了九月末；两个是同屋吵架闹别扭，把人调开了；还有一个没写缘由，臣妾琢磨着，八成就是那天加餐没抢上肉包子。”
皇帝没绷住，笑出了声。笑完，把册子合上，又打开，又合上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德海在旁边奉茶，斟酌半天，还是没忍住：“皇上，奴婢斗胆说一句。这份册子的做派……哪是妃子，分明是位户部尚书。”
“不。”皇帝摇头，手指在封皮上点了点，“尚书给朕的册子，朕得先问一句‘数目实不实’。她这份，朕一个数都不用问。”
他说这话时没看德海，看的还是那册子。可德海听得懂，这句“不用问”，是皇帝给臣子的最高评价。三十年了，户部尚书的账他要核对三遍，就是这个做饭的女人，他信。
“陛下，”林妃提醒，“您要是没别的吩咐，臣妾就告退了，太后那儿还等着送汤呢。”
“等等。”皇帝叫住她，“朕问你，这份报告，你自己觉得，最要紧的是哪一页？”
林妃想了想，翻到倒数第二页：“这页。‘本年未尽事项’。省了多少银、降了多少纠纷，都是过去的事了，说破了天也是去年的成绩。臣妾觉得要紧的是这个：内务府对账周期还是太长，四十天才能核完一个月，慢了；各宫报事人的例钱偏低，底下人不好意思提，臣妾替他们提了；还有，宫女太监告假探亲的章程太死，三年才准回家一趟，臣妾想改成一年一趟，人数分批，不耽误当差。”
“你要加钱，还要放人。”
“要加，要放。”林妃不躲，“陛下，臣妾算了账的。报事人例钱加二两，一年多花六十四两；探亲改成一年一趟，路费宫里出一半，一年多花三百两上下。可换来的是，报事更尽责，当差更安心，跑冒着离职的，呃，是私自逃跑的，一个没有。本年六宫逃跑的宫女，零。去岁，四个。陛下，一个逃跑的宫女，慎刑司追捕、家人连坐、各宫盘查，里外里花的钱、耗的工夫，三百两买不回来。”
皇帝看着她，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。三个月前，她算“人心账”，救下苏氏一条路；今天她算“逃跑账”，要给几百个宫女加钱放假。这个女人张口就是钱，闭口就是账，可她算的每一笔账，最后都落在人身上。
“准了。”皇帝说，“三项都准。内务府对账的事，朕让户部派两个熟手帮你理章程。”
“谢陛下！”林妃眉开眼笑，“那臣妾告退了，锅还炖着呢，”
“回来。”皇帝又把她叫住，把那册子扬了扬，“这册子，朕留下。”
“啊？陛下，那就是个内部汇报，您看着玩儿的……”
“朕知道你当它是玩闹。”皇帝把它搁在手边，跟当日的军报、奏折放在一处，“可朕不这么看。你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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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妃走后，皇帝把那册子从头又看了一遍。
这一次看得很慢。看到“余料加餐，全年惠及宫人三百零七名”那一页，他提起朱笔，悬了半天。最后，他在封皮上落下了三个字：
“准。明年照此。”
德海在旁边看着，小心地说：“皇上，这本册子，是淑妃娘娘自家做的报告，不是呈请御批的奏折。您朱批上去，回头娘娘瞧见了，怕是要说，”
“要说什么？”
“娘娘昨儿还跟御膳房的刘公公念叨，说‘这是报告，不是奏折，没想让陛下批’。”
皇帝笔都没停：“在朕这儿，一样。”
他把朱笔搁回笔架，吩咐道：“传旨，着内务府将此册誊录三份：一份存档，一份送太后宫里，一份，”他顿了顿，“发六宫各掌事妃嫔，人手传阅。明年岁末，各宫照这个样子，给朕交各自的报告。”
“是。那……誊录的份例上，写个什么名目？”
皇帝想了想，说了四个字：
“六宫典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