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里，太后的五十整寿定了四月十六。圣旨三月初八下的：寿宴膳食，着淑妃林氏主理。
旨意念完，翠竹挤眉弄眼地看着自家主子。林妃把接旨的手收回袖子里，长出一口气：“终于用上我的专业了。”
“主子，”翠竹忍不住，“您专业是吃还是做？”
“都算。”林妃答得理直气壮，“吃是品控，做是生产，一条产业链。”
翠竹没听懂，但看着主子摩拳擦掌的样子，知道事情要成了。
当天下午，德妃就来了。两人如今议事不用递帖子，德妃进景阳宫跟回自己宫里差不多。
“太后寿宴，你可知道水深水浅？”德妃开门见山，“历年寿宴，太后只动三筷子。第一箸是面，长长久久的规矩；第二箸是糕，尝一口；第三箸随便挑一样意思意思。剩下的，全是摆给百官看的排场。你主理膳食，办得再好，太后吃不下，也是白办。”
“太后为什么只动三筷子？”林妃问。
“牙口。”德妃说，“太后后槽牙松了三年了，硬的咬不动，油大的克化不动。可这些话，太后从不许人往外说，御膳房按五十岁壮年人的口味上菜，油腻腻一大桌，太后看着，一口都懒得动。”
林妃听完，眼睛亮了：“姐姐，你这情报值千金。我正愁没方向呢。”
“所以你打算怎么办？做一桌软烂的？”
“做一桌软烂的，太后就成了‘病号’，那更伤她体面。”林妃摇头，拿起纸笔开始写，“我的思路是：一桌菜，十个档次。老人牙口不好，年轻人无辣不欢，小孩子要甜，各吃各的，谁看谁都看不出谁有问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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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后一个月，景阳宫的小厨房成了试验场。
林妃先去了趟太后宫里，也不说要干什么，只说是“请安”，陪太后坐了一下午，聊的全是吃。聊下来摸清了：太后年轻时是江南人，惦记一口糟货和醉蟹，可如今醉蟹性凉，不敢吃；爱甜，可太医叮嘱血糖要忌；惦记那一口鸭油烧饼，咬不动了。
回来她闭门试了半个月的菜。
给太后的：糟熘鱼片，鱼起刺，片得薄，糟香重，一口抿化；把醉蟹改成了“蟹粉豆腐”，热乎的，鲜味不折；鸭油烧饼改成“鸭油酥糕”，酥到不用牙，拿舌头顶上颚就化了；长寿面不用抻的硬面，改用银丝细面，煮得透，浇头是炖足三个时辰的烂焖鸭丝。
给皇帝和中青年的席面：该硬硬，该辣辣，一道蜜汁火方，一道糟熘鱼片的双拼辣版。
太后信佛，席上备了一整桌素斋，用香菇蒂和老面筋做出“素鸭”“素鱼”的样子，比真的还烂糊。
每试一道，她就让翠竹去请一位年纪相当的嬷嬷来试吃。御膳房六十岁的老张嬷嬷被请了三回，吃得直抹眼泪：“娘娘，奴婢这把年纪，头一回吃上专门给老年人做的席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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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六，寿宴开席。
头一道长寿面端上去，银丝面卧在青花碗里，鸭丝浇头堆得冒尖。太后依例动了第一箸，挑起一筷面，入口，愣了一下，又挑了第二筷。
一碗面，见了底。
“这面，”太后放下筷子，看向林妃，“是给哀家改过的？”
“回太后，银丝面，多煮了一刻钟。”林妃出列，“臣妾斗胆，让太后尝尝第二道。”
第二道糟熘鱼片上来，太后夹了一片，抿了抿，眼睛眯起来了。第三道蟹粉豆腐，第四道鸭油酥糕……一整桌菜，太后箸没停。席间众人看得都呆了，太后几十年寿宴只动三筷子，今年这一桌，快吃光了。
德妃在席上看着，嘴角一直翘着。她主理的是宴席流程，礼数、位次、节目，安排得滴水不漏，跟林妃的膳食严丝合缝地对上。两人事先对了三遍流程单：哪道菜上来配哪段曲，冷场的地方用上菜的间隙填，热汤的时辰掐着歌舞的长短走。百官看着只觉得这场寿宴行云流水，不知道底下是两宫妃子拿排期表排出来的。
宴至中途，太后把林妃叫到跟前，拉着她的手，当着满席的人问：“这蟹粉豆腐，哀家年轻时爱吃醉蟹，三十年没吃成了。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臣妾不敢瞒太后，是陪您聊天的时候，您提过一句‘小时候家里坛子里的蟹’。”林妃老实答，“蟹凉，您如今吃不得，臣妾就把那口鲜，挪到热豆腐里了。”
太后握着她的手，半天没说话。满席寂静。
半晌，太后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：“这丫头，懂哀家。”
底下妃嫔齐刷刷看向林妃，那眼神里的分量，比什么赏赐都重。赵婕妤坐在末席，捧着酒盏，指甲在盏沿上掐出了印子。她排一个月的舞，得一句“赏”；人家聊一下午天，得一句“懂哀家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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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散了，人走了，殿里只剩太后和几个贴身的人。
太后又叫住林妃，让她坐到自己跟前，赐了盏她如今能喝的淡甜米酒。
“好孩子。”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，“哀家这个寿，办了三十年，头一回这么热闹。头一回，是给自己过的，不是过给人看的。”
“太后喜欢就好。”林妃嘿嘿一笑，“您夸我，我下回做双倍。”
太后一愣，随即笑出了声，笑着笑着，眼角沁出泪来，拿帕子按了按：“这丫头，这丫头……你把哀家的恩情，说得跟做买卖似的，倒让哀家没法拿腔拿调地恩典你了。”
“娘娘，”林妃凑近一点，压低声音说了句实在话，“您要真想恩典我，就好好吃饭，好好保重身子。您多活一年，我多做一年席。这买卖，我划算，您也划算。”
太后被她逗得直点头，点着点着，又拍上了她的手背，拍得很轻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“得嘞，”太后学着她的口头禅说了一句，“哀家这个主顾，赖给你了。”
殿外，德妃候着没走，隔着门听了个正着。她转头对来接的雪枝低声说：“听见没有？太后把自个儿‘赖’给她了。本宫跟这位掌柜的搭伙，算是搭对了。”
雪枝笑着应和。德妃理了理袖子，往门里走：“走，进去搭把手，席上的素斋还剩两笼，她八成要打包分给守夜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