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宴的节目单,原本没有赵婕妤的独舞。
节目单是德妃排的,林妃也帮着对过流程。太后寿宴讲究热闹团圆,歌舞全都安排成合舞,独舞没有排——独舞太扎眼,不合太后的性子。赵婕妤这一支,是中途求来的恩典。她递牌子到太后跟前,说新排了一支《松鹤延年》,专为太后寿辰所编,一片孝心,恳请准她献舞助兴。
太后不好驳这份孝心,准了。
平心而论,赵婕妤这步棋走得并不坏。太后的寿,她跳祝寿的舞,名正言顺,比在别的宴席上抢风头出师有名得多。为了这一支舞,她闭门排练了整整一个月,红衣裳换成了仙鹤白,水袖特意加长三尺,旋身接下腰的绝活留在压轴,就等着满殿惊艳的那一刻。
舞跳得是真好。
白影在殿中翻飞,长水袖甩出去的时候真像一片云掠过,压轴那个旋身下腰做出来,底下有年轻的妃嫔当场叫了好。赵婕妤喘着气直起身,转过来面向主位跪下谢恩,眼睛亮亮地望向皇帝。这画面她在排练时心里演过一百遍:皇帝会问这舞排了多久,她答一个月,皇帝赞叹,太后跟着赏,储秀宫这一晚,风光就齐了。
可主位上,太后的注意力全在那碗蟹粉豆腐上。她刚给身边的老嬷嬷夹了一筷子,正笑着念叨:“这个你也尝尝,难得的热乎又鲜。”
皇帝倒是在看的。他看了一眼,端起酒盏朝她遥遥一举,淡淡嗯了一声:“好。赏。”
就一个嗯字,一盏酒,一个赏字。没有第二句话,没有让她起来细说,甚至没有再看第二眼,皇帝的视线已经转了回去,顺着太后的话头聊起豆腐的火候来了。
满殿的目光就这样从赵婕妤身上扫过去,像扫过一件已经摆完了的器物。她保持着谢恩的姿势跪在殿中央,起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按惯例,皇帝此刻总该随口问一句什么,她好顺着话头体面起身,可皇帝偏偏没问。殿里静了两息,已经有妃嫔开始低头交换眼色,那眼色赵婕妤认得,是等着看笑话的。
她的指尖在金砖上掐紧了,血一股一股往头上涌,眼眶也开始发热。她心里清楚,再过三息,她要么当场失态,要么灰头土脸地自己爬起来,无论哪一样,都够储秀宫被人笑上半年。
就在这个时候,殿上传来一声惊呼。
“哎哟!”
林妃站了起来。满殿的人,连皇帝带太后,齐刷刷看向她。只见她指着赵婕妤方才旋身下腰的那个位置,一脸没见识的惊叹:“太后!陛下!你们方才看见没有?赵妹妹这个旋身,腰往后折到那个角度,水袖还甩得那么直!臣妾看得手都拍红了,”
她说着真的抬起手来给太后看,掌心红扑扑一片。旁边的翠竹眼观鼻鼻观心,只有她知道,那片红是主子在桌子底下自己掐出来的。
“臣妾天天管膳食堂,看揉面师傅看得多了,胳膊再利索的师傅,也做不出这个身段来。”林妃转向还跪着的赵婕妤,语气热络得像街坊里夸邻家姑娘,“妹妹,你这一手,是真比我强百倍。太后,您说是不是?这舞配您这个寿,松鹤延年,多吉利的彩头!”
太后这才放下汤匙,认认真真看向赵婕妤,点了点头:“是好的。方才哀家光顾着吃,倒委屈这孩子了。赵氏,起来吧,哀家记下了,舞是好舞,心是好心。”
皇帝这时也回过神来,补了一句:“起来吧。朕方才看得出了神,忘了说话。方才说赏,如今添一份,双份。”
赵婕妤跪在原地,一时没有动。
她来之前把所有的结局都想过了,唯独没想过这一个。她准备好了被羞辱,准备好了灰头土脸,就是没准备好林妃站起来,当着满殿宾客的面,掐红了自己的手掌给她叫好,从揉面师傅一路说到身段,把她从冰凉的金砖上捞起来,半个字不提皇帝的冷淡,倒是借着太后一句“委屈这孩子了”,把这一页干干净净地翻了过去。
她起身退回席位,脸上的妆险些花掉。
侧席上,德妃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。她看见赵婕妤起身前那一瞬的表情——那不是感激,是一种复杂得多的东西,像被人当面塞了一件她死活不肯收的礼物。德妃端着茶,低声对身后的雪枝说:“看见没有,她连对手都护。”
“娘娘是说,淑妃娘娘?”雪枝小声问。
“赵婕妤年前在御前给她上过眼药,她不可能不知道。知道,还救。”德妃慢慢啜了一口茶,“而且这救人的法子还刁钻,掐红自己的手,装出一副没见识的样子,把全场的脸面都垫在那丫头脚下。本宫要护一个人,得先权衡半天利害;她护人,不过脑子,抬手就护。”
她顿了顿,轻轻笑了一声:“你说说,这样的人,叫人怎么恨得起来?”
宴席散了,各宫的人陆续往外走。赵婕妤没有跟着人流走,她在宫道上等着,等林妃的仪仗过来,便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,拦在了道中间。
翠竹刚要上前喝问,林妃摆了摆手,让宫人们都退开几步。
两个人站在道边,中间隔着一盏宫灯的光。赵婕妤先开的口,声音压得很平:“你何必帮我。”
“你不至于为这个道谢,我也不至于为这个居功。”林妃答得随意,“你在殿上下不来台,满殿的人都尴尬,我坐在头一排,尴尬得最厉害。我帮你,就是帮我自己的眼睛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林妃说,“你是新人,一支舞排了一个月,脚上磨了泡,跳到一半没人看了,换成谁心里不憋屈?我在底下看着难受,就这么点事。”
赵婕妤盯着她看了很久。宫灯的光跳了跳,照见林妃脸上没有一丝得意,也没有一丝怜悯,真的就是那种看着难受的表情,像看见邻居家的锅烧糊了,顺手续了一把火,续完了扭头就忘。
这份平淡,比怜悯还让赵婕妤难受。怜悯好歹是居高临下,可这个人连居高临下都没有,她只是顺手,顺手到你连恨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。
“……你真怪。”赵婕妤最后憋出这三个字。
“怪比狠好。”林妃耸了耸肩,“怪人顶多让人背后嘀咕两句,狠人是要遭报应的。天不早了,回吧,我那一锅汤还炖着呢。”
她转身要走,赵婕妤却在身后忽然又开了口,声音很低:“林妃,我劝你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林妃回过头:“嗯?”
“你这样的人,在这宫里走不长。”赵婕妤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不懂算计人,你护着所有人,连恨你的人你都不防。可这宫里,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没想到林妃竟然点了点头,答得平平常常,“所以我把德妃姐姐拉成了搭档,把试毒的规矩立成了铁律,把六宫几百号人的心喂得饱饱的。你说我不防?我防得可勤了,我就是不用你那种防法。”
赵婕妤一下子被噎住了。
“回去吧,妹妹。”林妃冲她摆了摆手,登上辇,“双份的赏,明儿记得去领,别浪费了。”
辇子走远了,赵婕妤一个人站在宫道上,站了很久很久。
其实她今夜原本是打算出宫门前给哥哥递第二封信的,信早就写好了,揣在袖子里,写的是“寿宴失仪,圣心已远,请兄长加紧行事”。此刻她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抽出来捏了捏,又捏了捏,指腹把信纸的折角都摩挲软了。
最终,她转身往储秀宫的方向走。走到半路,她停下来,就着宫灯的光,把信从头到尾撕了。
撕完她自己先愣住了,站在原地低声骂了一句:“妈的,我在干什么。”
骂完,她还是接着往前走了,只是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。青杏小跑着追上来,怯怯地问:“娘娘,那信……不送了?”
“不送了。”赵婕妤说,“这个月先不送。容我想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赵婕妤没有答。她自己也说不清在想什么。她只知道方才那一下撕掉的不是一封信,是心里憋了半年的那口气,那口气从腊八的冬宴一直憋到今天,忽然裂开了一条缝,缝里透进来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堵在胸口,比恨还难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