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,景阳宫的小厨房一早就没消停过。
翠竹蹲在炭炉边上,拿火钳翻着三个红薯,翻一个骂一句:“小满!你这柴添得太多,火太旺,红薯皮都糊了!”
“翠竹姐姐,我头一回烤红薯嘛。”小满蹲在旁边,缩着脖子,“淑妃娘娘说了,糊一点没事,糊的那层揭了更香。”
“娘娘说什么都对。”翠竹翻了个白眼,手上却把红薯往火边上挪了挪,离旺火远了半寸。
林妃坐在门槛边的杌子上,手里剥着蒜,是留着半夜下饺子用的。她如今剥蒜不用自己动手,可除夕这天她就爱坐在这儿剥,说是“找找手感”。蒜皮落了一地,宫里规矩,除夕不扫地,扫走了财气,正好省事。
“娘娘,”翠竹头也不回地问,“夜里到底是几位?奴婢好摆座儿。”
“太后一位,陛下一位,德妃娘娘一位。”林妃掰着指头数,“就咱四个。”
“就四个?”小满瞪眼,“除夕夜宴呢?往年不是各宫都去保和殿么?”
“今年免了。”林妃把一瓣蒜丢进碗里,“太后说年年那一套,看腻了。陛下朱批的,‘除夕家宴,移景阳宫’。嗐,说白了,就是太后想吃我烤的红薯,陛下想吃我包的饺子,一个两个的,都不装了。”
翠竹“嗤”了一声:“那赵婕妤呢?没请?”
“请了,递了帖子过去。”林妃手上不停,“回话说身子不爽利,除夕静养。”
“静养?”翠竹撇嘴,“前儿奴婢还瞧见她在廊下站着,好着呢。”
“好着也得让她静养。”林妃把蒜皮拢成一堆,“人家不想来,你非拉人家来,一桌子人吃得都不痛快。这账不划算。”
嘴上这么说,她心里门儿清。赵婕妤撕了那封信,撕归撕,那口气还没咽下去。这时候凑到一张桌上烤火,两边都熬得慌。不来,倒干净。
---
天擦黑,太后先到了。
老太太穿一身绛红的常服,头上就两支金簪,进院子先抽了抽鼻子:“好香。哀家一路过来,就闻见这股子焦甜味儿。”
“得嘞,太后您鼻子真灵。”林妃迎上去,“红薯刚离火,烫手,您先坐着,奴婢给您剥。”
“你剥的才要吃。”太后在炉边坐下,眼睛盯着炭堆里那几个黑乎乎的家伙,看得认真,“哀家小时候在王府,也这么烤过。多少年了,没吃着了。”
翠竹在旁边听得直咂舌。太后幼年是王府郡主,金尊玉贵,倒原来也偷烤过红薯。
德妃是踩着掌灯的点儿来的。进门先摘了手炉,往炉边一坐,动作熟得像回自己宫里。她还系了条围裙,月白的,崭新的,一看就是专门做的。
“哟。”林妃上下打量她,“娘娘这行头,是有备而来啊。”
“少笑话。”德妃把袖子挽了半截,“说好的剁馅,本宫练了一冬。今日让你瞧瞧,什么叫学着学着就会了。”
太后在旁边笑:“德妃这围裙,哀家瞧着眼熟。”
“回太后,照着淑妃那条做的。”德妃理直气壮,“内务府画的样,本宫描的图。”
林妃:“……得,徒弟出师了,连行头都顺走了。”
“你那条也是照着膳食堂做的,谁笑话谁。”
皇帝是最后到的,一身常服,进门也不让人行礼,摆摆手就往炉子边上凑。德海跟在后头,怀里抱着个食盒,讪讪地放在桌上:“陛下说,空手来吃人嘴短,带一坛子御酒的酿。”
“陛下这账算得清楚。”林妃接了,“那今晚的饺子钱,就抵酒钱了。”
“朕这坛酒,市面上一百两都买不着。”
“那陛下您亏了,”林妃给他搬杌子,“今晚饺子,连皮带馅,撑死二十两的行情。”
太后笑得直拍腿。德海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,退到廊下去了。
---
四个人围着炉子坐定,红薯一人一个,剥开了冒着白气。
林妃捧着红薯,慢吞吞地吃。吃着吃着,人有点走神。
头一年除夕,她躲在永和宫最偏的屋里,听着远处保和殿的丝竹声,一口年夜饭没敢好好咽,那时候她是个连银针都攥不明白的新人,怕死。第二年除夕,她刚接手膳食堂,苏才人那杯茶还热着,满宫的人都等着看她栽跟头,她怕的是“出头”。
今年呢。
今年她坐在这儿,烤着红薯,剥着蒜,一边是太后,一边是德妃,对面是皇帝。翠竹在跟小满抢第二个红薯,德妃已经在催“馅呢,剁好的馅呢”,跟催街坊似的。
林妃咬了口红薯,心里算了笔账。这账没法用银子算。
第一年,我怕死。第二年,我怕宠。第三年——
嗐,这后宫,好像是我家了。
这念头一冒出来,她自己先愣了愣,随即又觉得没什么不敢认的。三年了,账本一摞一摞的,人心一两一两攒的,攒到今天,可不就是个家了么。
“想什么呢,红薯都要凉了。”太后拿胳膊肘碰她。
“没什么,”林妃笑,“想着今晚得包三百个饺子,是不是多了。”
“不多。”太后掰指头,“哀家十个,德妃二十个,”
“本宫吃不了二十个!”
“你今晚剁的馅,你自己得兜底。”太后学得飞快,扭头冲林妃一扬下巴,“得嘞,就这么定了。”
林妃:“……太后,您这‘得嘞’,比奴婢说得还地道。”
“跟你学的,怎么了?”老太太理直气壮,“哀家这个主顾,赖定你了。往后哀家就当你是哀家孙女,孙女教祖母说话,天经地义。”
德妃在旁边剥蒜,头也不抬,慢悠悠来了一句:“太后捡了便宜。那本宫当她的姐妹。论年岁,本宫可比太后占先。”
“你这丫头,跟哀家抢人?”
“先来后到。”德妃把一瓣蒜拍在案上,“本宫认识她三年,共事一年半,账都对了七八十回了。”
“哀家认识她才两年,”太后想了想,“可哀家寿宴那顿,值十年。”
“太后这算法,”德妃冷笑,“放内务府,早查账了。”
俩人拌着嘴,一个不饶一个。皇帝坐在对面,捧着红薯慢慢吃,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。林妃夹在中间,左一句“孙女”右一句“姐妹”,只觉得脑仁疼,又觉得心里头热乎。
“陛下,”她转头问,“您呢?您当臣妾是什么?”
皇帝的红薯停在嘴边。
他顿住了。顿了足有两息。
“朕当你,”他看着她,炉火的光映在脸上,那句话到了嘴边,转了个弯,“朕当你是账没算清的债主。”
“嗐!”林妃泄了气,“陛下您这嘴,不如德妃娘娘。”
“本宫那叫直爽。”德妃补刀。
太后在那头笑,笑着笑着没声了,眯眼看皇帝。老太太眼神里有点东西,皇帝装没瞧见,低头接着吃红薯。
林妃也没追。债主就债主吧,她心想,一百两的酒换二十两的饺子,可不就是欠着么。
---
子时前,剁好的馅端上来,面板支在炉边,四个人围了一圈包饺子。
太后包的饺子,馅少皮厚,立不住,一放就躺。德妃包的,一个赛一个周正,跟拿尺子量过似的,被翠竹在旁边小声嘀咕“娘娘这是把剁馅的狠劲用上了”。皇帝包得慢,一个饺子捏半天,捏出来倒是像模像样。
林妃包得最快,一边包一边分派:“这三十八个是白菜猪肉的,给守夜的侍卫送去。这二十个素的,给膳食堂值班的那几个。太后那十个,皮擀薄了,好克化。”
“你看看,”太后拿筷子敲桌,“张嘴就是分派。这要是搁寻常人家,你就是那个当家的媳妇。”
“太后,这词儿臣妾可担不起。”
“担不起?”太后夹起一个饺子皮比划,“哀家瞧着,这宫里上上下下三百来号人的嚼谷,哪一顿不经你的手。不是当家的媳妇是什么。”
林妃没接话,低头包了个饺子,捏褶捏得格外用力。
耳朵有点热。她跟自己说,是炉子烤的。
饺子下了锅,头一锅端上来,热气腾腾。皇帝夹了一个,咬开,烫得直吸气,也不吐,囫囵咽了,含糊道:“比去年那个味儿好。”
“去年是韭菜的,今年白菜。”林妃说,“白菜过年,图个百财。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皇帝又夹了一个,这回学乖了,先吹了吹,“朕是说,比去年的甜。”
“陛下,那是白菜,又不是红薯,哪来的甜不甜。”
“就是比去年甜。”皇帝咬了一口,很不讲理。
林妃懒得跟他掰扯白菜的含糖量。她夹了个自己碗里的,咬了一口,认真咂摸了一下,确实比去年甜。
她想了想,把这归结为今年的白菜好。
远处宫墙上头,爆竹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了,子时到了。小满和几个宫女在院子里仰着头看,德海站在廊下,也仰着头。
林妃靠在炉边上,吃了半个红薯,有点犯困,眯着眼。炉火烤得人脸颊发热。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坐近了些,手搭在炉沿上,就在她手边。
她盯着那手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,趁着满院的爆竹声,趁着谁也没瞧这边,她把自己那半块红薯搁在碟子上,腾出手来,悄悄把他的手反握住了。
皇帝的手僵了一下。
随即,握紧了。
“陛下,”她眯着眼,随口找话说,“今年这红薯,真比去年的甜。”
“因为今年,”皇帝说,“咱是一家。”
林妃没接这个茬。
她只是又把手握紧了一点。
锅里的饺子咕嘟咕嘟地滚,德妃在那头喊:“第三锅!白菜馅的下没了,谁还要,”
太后在那头喊:“哀家还要俩!”
翠竹抄起漏勺:“得嘞,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