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林子川已经站在技术科的白板前。
王磊顶着黑眼圈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:“林队,你这是一夜没睡?”
“睡了三个小时。”林子川接过咖啡,目光没离开白板上那张年轻时的严峻照片,“顾渊的原始户籍档案调出来没有?”
“刚拿到。”王磊坐到电脑前,敲了几下键盘,“省厅档案室那边磨了半天才给权限……你看。”
屏幕上弹出扫描件。
林子川俯身细看。档案显示,顾渊于三十年前从“外省”调入本市,迁入原因是“工作调动”,但迁出地一栏竟然是空白,只盖了个“档案遗失”的红章。
“这不合规。”王磊指着屏幕,“正常户籍迁移,迁出地必须有具体地址和派出所盖章。这种空白记录,要么是档案真的丢了,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是有人故意抹掉了来路。”林子川接话。
“对。”王磊调出另一份文件,“我查了当年的户籍管理规定,这种情况需要两名以上户籍警签字确认,还要附上原籍地派出所的证明函。但这份档案上只有一个人的签字——沈国栋。”
“沈国栋是谁?”
“当年市局户籍科的老民警,十年前退休了。”王磊滑动鼠标,“我查了他的退休记录,现在住在城西的‘夕阳红’养老院。”
林子川看了眼时间,早上六点四十分。
“莫晓呢?”
“在隔壁补觉,昨晚她查顾渊的社会关系查到凌晨三点。”王磊压低声音,“林队,咱们这么查严组长……万一查错了……”
“如果查错了,我亲自向他道歉。”林子川拿起外套,“但如果他就是顾渊,那这二十年的账,该算了。”
门被推开,莫晓揉着眼睛走进来,头发乱糟糟的:“我听见了……养老院地址我昨晚就查好了。”
她从桌上抓起面包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说:“沈国栋,八十二岁,退休前是户籍科副科长。老伴去世五年,子女都在外地,独居在养老院三号楼207室。老年痴呆早期,但据说对三十年前的事记得特别清楚——这是养老院护工说的。”
林子川抓起车钥匙:“走。”
**二**
城西“夕阳红”养老院坐落在郊区山脚下,三层的老式楼房,墙皮有些剥落。
早上七点半,老人们正在院子里晨练。
林子川在值班室登记后,带着王磊和莫晓上了二楼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,护工推着药品车从身边经过。
207室的门虚掩着。
林子川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声音苍老但清晰。
推开门,房间不大,收拾得很整洁。靠窗的藤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老人,戴着老花镜,正在看报纸。阳光照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上。
“沈老?”林子川出示证件,“市局刑侦支队的,想向您了解点情况。”
沈国栋抬起头,眯眼看了看证件,又打量三人:“坐吧。椅子不够,坐床上也行。”
林子川在对面坐下,王磊和莫晓站在门边。
“想问什么?”沈国栋放下报纸,动作缓慢但稳当。
林子川从文件夹里取出那张年轻严峻的照片,递过去:“这个人,您有印象吗?”
沈国栋接过照片,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,凑到窗前仔细看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老人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,眉头渐渐皱起。
“顾渊。”他突然说。
林子川身体前倾:“您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沈国栋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眼睛,“三十年前,他来办迁入手续。那时候我还在户籍科窗口坐班。”
“手续有什么问题吗?”
沈国栋沉默了几秒,看向窗外:“迁出证明是空白的,只有个公章。我问他要原籍地的详细材料,他说档案在调动途中遗失了。按规矩,这种情况不能办。”
“但您还是办了。”
“上面有人打招呼。”沈国栋的声音低下去,“当时分管户籍的副局长亲自给我打电话,说这是特殊人才引进,手续从简。”
“哪位副局长?”
“姓李,李建国,退休十几年了,前年去世的。”沈国栋顿了顿,“我留了个心眼,私下记了一笔。”
他颤巍巍地起身,走到衣柜前,从最底层拖出一个老式皮箱。箱子打开,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笔记本,按年份排列。
沈国栋翻到1985年那本,泛黄的纸页已经脆了。
“这里。”他指着其中一行钢笔字。
林子川凑近看。竖排的表格,字迹工整:
【1985年3月17日,顾渊(曾用名顾大山),原籍北山县顾家村,迁入本市。备注:档案遗失,重新建档。经办人:沈国栋。特批:李建国。】
“顾大山?”林子川抓住关键。
“对,他迁入时填的表上,曾用名栏写着这个。”沈国栋坐回藤椅,“我多问了一句,他说是小时候的名字,后来读书改了。但按规矩,曾用名也要有原籍地的证明……”
“您怀疑他的身份有问题?”
沈国栋看着林子川,眼神复杂:“小伙子,我干了一辈子户籍警。一个人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,这些记录就是他一生的脚印。脚印断了,人就不踏实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但我只是个办事员。领导说办,我就得办。”
“北山县顾家村,现在还能找到吗?”
“早没了。”沈国栋摇头,“九十年代搞开发区,整个北山县都并到邻市去了。顾家村那片,现在是化工厂。”
林子川记下地址,继续问:“关于顾渊,您还记得别的吗?比如他当时的样子,说了什么话?”
沈国栋闭上眼睛,像是在回忆。
“他很年轻,但说话老成。穿中山装,拎个旧皮包。办手续时很客气,还给我递烟——是‘大前门’,那时候的好烟。”老人睁开眼,“但我记得最清楚的,是他眼睛。”
“眼睛?”
“不像二十多岁的人该有的眼神。”沈国栋缓缓说,“太沉了,沉得让人发慌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林子川收起照片:“沈老,谢谢您。这些信息很重要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国栋叫住他,又从箱底翻出一张折叠的纸,“这个,你或许用得上。”
那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,标注着三十年前北山县的村落分布。顾家村的位置用红圈标了出来。
“我老家也是北山附近的。”沈国栋解释,“当年画着玩的,没想到留到现在。”
林子川郑重接过:“谢谢。”
**三**
回程车上,莫晓坐在副驾驶翻看手机地图。
“北山县顾家村,现在确实是化工厂区。我查了当年的行政区划调整记录,1998年北山县撤销,并入现在的临江市。”她转头看向后座的林子川,“林队,如果顾渊真是顾大山,那他的死亡证明……”
“王磊。”林子川说。
“在查。”王磊抱着笔记本电脑,手指飞快敲击,“接入省厅人口注销数据库……需要点时间,这系统慢得要死。”
车子驶入市区,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拥堵。
林子川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,忽然开口:“一个人要彻底变成另一个人,需要几步?”
莫晓回头。
“第一步,改名字。”林子川自问自答,“第二步,抹掉过去的户籍痕迹。第三步……”
“制造一个合理的‘死亡’。”王磊接话,盯着屏幕,“找到了!”
他把电脑转向林子川。
屏幕上是一份扫描的《死亡医学证明书》,签发日期是2003年7月15日。
死者姓名:顾大山。
死亡原因:意外溺水。
户籍所在地:北山县顾家村(已撤销)。
家属签字栏,签着一个名字——
严峻。
“签发单位是当年的北山县派出所,但签字确认家属身份的是严峻本人。”王磊放大签名笔迹,“和现在严组长的签名比对,相似度百分之八十——考虑到二十年的书写习惯变化,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人。”
林子川盯着那个签名,看了很久。
“顾大山‘死’于2003年。”他缓缓说,“同年,顾渊以省厅引进人才的身份调任刑侦总队,三年后升任副总队长,七年后成为总队长。”
莫晓倒吸一口凉气:“他用一个农民的死亡,换了一个警察的出生?”
“不止。”王磊调出另一份文件,“我查了顾大山的社会关系。父母早亡,未婚,无子女,只有一个远房堂兄,十年前也去世了。也就是说,这个世界上,已经没有人能证明顾大山和顾渊是同一个人。”
车子停在市局门口。
林子川没有立刻下车。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技术科的电话:“帮我调两样东西:第一,2003年北山县所有溺水死亡的案件记录;第二,顾渊——严峻这些年来所有的体检报告,特别是血型记录。”
挂断电话,他看向王磊和莫晓。
“如果顾大山真的死于溺水,那尸体在哪?如果顾渊就是顾大山,那他的血型、指纹、DNA,能不能对得上二十年前那个农民的生物信息?”
王磊脸色变了:“林队,你要查严组长的生物样本?这需要厅领导批准,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会打草惊蛇。”林子川推开车门,“所以我们要换个查法。”
“怎么查?”
林子川站在晨光里,回头看向市局大楼。
“查那个签了死亡证明的派出所民警,查2003年7月15日那天,北山县到底有没有人溺水,查顾大山‘死’的时候,严峻——顾渊人在哪里。”
他迈步走向大楼,声音落在风里。
“假死换身份,总要有人帮忙。找到那个帮忙的人,就能找到裂缝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