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正月,宫里的风一暖,闲话就跟着发芽了。
最先听见动静的是翠竹。她去膳食堂对账,回来的路上被储秀宫一个粗使宫女拉到墙根底下,那宫女压着嗓子,一脸神秘:“翠竹姐姐,听说了吗?”
“听说什么?”
“你们主子……和永安王,”那宫女左右看了看,“有私情。”
翠竹的第一反应是没听懂:“哪个永安王?”
“就是先帝爷的幼子、皇上的亲叔叔永安王啊!三年前就藩去岭南的那个!”
翠竹拎着账本,站在墙根底下愣了三息,然后一拍大腿,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哎哟我的天,”她抹着眼角,“你们可真敢编排。你们知道我们主子去年一整年拢共出过几回景阳宫的门吗?掰手指头都数得过来!私通岭南?她跟橘子私通还差不多!”
“不是凭空说的,”那宫女急了,“有凭有据!说是永安王临就藩前,给淑妃娘娘送过一盒蜜橘!有人亲眼见的!”
“……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还不够?外男送的!”
翠竹深吸一口气,扭头就走。走了两步又回来,认认真真补了一句:“那盒橘子我吃了仨。要算同谋,把我也办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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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了景阳宫,翠竹憋不住,一五一十学给林妃听。
林妃当时正坐在廊下,手里一碟鸭油酥糕,吃得慢条斯理。听完,她夹糕的手都没停。
“永安王?”她想了想,“他不是去封地了?”
“去了三年了,娘娘。”
“三年前的事,现在拿出来说?”林妃咽下一口糕,“这谣言的陈本也太旧了。搁膳食堂,这就是拿隔年的腊肉充新菜,得罚的。”
翠竹急得团团转:“主子,您还吃!这事可大可小!私通外臣,闹到太后跟前,”
“闹得到吗?”林妃又夹了一块,“太后前儿还念叨着让我给她做青团呢。闹到陛下跟前?陛下昨儿还问我要不要新到的春笋。闹到皇后跟前,”她顿了顿,“没有皇后。你看,这谣言连个能落地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“可是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!说是那蜜橘盒子里头夹了信,”
“那盒橘子早吃完了。”林妃说得干脆,“皮都没剩。信?拿什么夹,夹空气吗?”
翠竹张了张嘴,没词了。
“你听我说,”林妃放下筷子,难得正经了两分,“谣言这个东西,跟油锅里的水珠子一个样。你越扑腾,它炸得越响。你把火关了,盖子一盖,它自己就没了。我要是急吼吼地跑去自证,挨个宫解释‘那橘子是上头赏下来分给各宫的,永安王就藩前照例给六宫都送了节礼,一人一盒,太后那盒比我的还大’,你猜怎么着?第二天传的就是‘林妃慌了,肯定有事’。”
“那……就这么着?”
“就这么着。”林妃拍拍手上的糕渣,“该吃吃,该睡睡,账照对,饭照做。你信不信,不出十天,这事儿就没人提了。”
翠竹将信将疑。可主子发话了,她也就只能一边嘀咕一边去把明日的菜单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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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妃没当回事,有人当回事。
翌日一早,德妃顶着晨风过来了,进门脸就沉着。
“你听说了?”她坐都没坐。
“您也为一盒橘子来的?”林妃正在剥春笋,“坐,尝尝这笋,今早刚到的。”
“本宫问你话。”德妃盯着她,“外头传的那个,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?本宫在长信宫坐了一早上,越坐越坐不住,就等你这边递个信儿,哪怕哭一声,本宫也好知道该往哪边查。结果你倒好,吃笋。”
“笋挺鲜的。”林妃把剥好的笋推过去一截,“您带回去,让你们小厨房油焖了。”
德妃被她气笑了:“你倒沉得住气。”
“沉什么,懒得动。”林妃擦了擦手,“娘娘,您替我算笔账。第一,无实据,橘子没了盒子没了,连个渣都没剩。第二,无动机,我一个管膳食堂的,跟岭南一个就藩三年的王爷私通,图什么?图他的荔枝吗?那也得递得到我手上啊。第三,传闲话的那几个,等陛下那边的动静就行。”
“陛下那边,你能笃定?”
“笃定。”林妃说得平平的,“我跟他三年,账一个数都没错过。这点账,他算得明白。”
德妃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:“罢了。本宫白担心一场。”她起身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雪枝打听到了,最先嚼舌头的那个粗使宫女,是储秀宫的。储秀宫如今谁当差,你心里有数。”
林妃剥笋的手停了一下。
储秀宫。赵婕妤的地界。那位“静养”了一个除夕的赵婕妤。
“有数。”她重新剥起来,“娘娘,这事先不动。橘子这局太小,掀不出后头的人。让雪枝盯着就行,记账上。”
“记账上?”
“得嘞,我这儿的账,”林妃头也不抬,“一笔都跑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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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知道这事,比德妃还晚半天。
是德海回话的时候,捎带提了一嘴。他本来也就是提一嘴,御前总管的分寸,多了不敢说。结果话没说完,皇帝的朱笔就停了。
“外头传什么?”皇帝抬起头。
德海把腰弯得更低了:“传……淑妃娘娘与永安王,”
“永安王?”皇帝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不热,冷得很干净,“朕的皇叔,就藩三年,五年没递过折子的人。跟一个连他长什么样都未必记得住的妃子,私通?”
“是,无稽之谈。”
“这无稽之谈,”皇帝搁下笔,“是谁造出来的?”
“这个……奴才不知。慎刑司在查。”
“不用查了。”皇帝拿起笔,蘸了朱砂,“查出来是谁传的,也是前头的棋子。朕只问一句,这谣言要伤的是谁?”
德海不敢接。
“传旨。”皇帝落笔,“后宫再有妄议淑妃、造此秽语者,无论位份高低,逐出宫去,交宗人府。内务府一并知会。就说是朕的意思。”
“嗻。”德海捧着旨意退出去了,走到殿门口,听见里头又补了一句:
“还有。往后各宫的橘子,照旧例分。别让人觉得,朕连一盒橘子都容不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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旨意下去,第三天,宫里就没人再提橘子了。
那储秀宫的粗使宫女被领事的嬷嬷叫去训了半个时辰,回来就闭了嘴。几个嚼过舌头的,见了翠竹绕着走。流言这个东西,热乎劲儿一过,连嚼过的渣都找不着。
德妃又来了一趟,进门就问:“圣旨的事,你听说了?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就这反应?”
“哦。”林妃正试新茶,闻言抬了下眼皮,“该有的反应是什么?哭一场?还是谢恩?”
“谢恩总要谢的吧。”德妃坐下,“陛下为你,一道旨意把全后宫的嘴都缝上了。”
“谢是要谢的。”林妃给她倒了杯茶,“但我琢磨着,与其跑去乾清宫磕头,不如把今年春天的菜谱做厚一页。您也知道陛下那个人,你跟他说谢,他扭捏;你给他做吃的,他踏实。”
德妃端着茶,半天,点了一下头:“这话……本宫竟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得嘞,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林妃翻开菜单,“对了娘娘,帮着参谋下,青团上不加桂花糖,改豆沙的,太后那边——”
“太后爱豆沙。”德妃接得毫不犹豫,接完自己愣了一下,“本宫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了。”
“您在我这儿对账对多了。”林妃提笔就写,“记账上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