橘子的事虽然被圣旨压下去了,可宫里头总有人不信邪。圣旨缝得住明面上的嘴,缝不住暗地里的碎话。这不,二月里各宫嫔妃按例去给太后请安,慈宁宫的偏殿里,闲话又冒头了。
先是丽嫔,坐在下首嗑着瓜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开了腔:“说起来也是奇怪,那位如今是愈发深居简出了。膳食堂、景阳宫,两点一线,旁的宫门都不迈。啧,这要是心里没鬼,何至于躲成这样?”
丽嫔是老资历了,位份不上不下,最爱的就是拿话头戳人。旁边坐着的三两个答应用帕子掩着嘴笑,没人接话,也没人拦着。
在座的都心里有数,淑妃今儿没来,是太后特恩,让她留在膳食堂备春祭的供品。人不在场,话就好说了。
“哟,”丽嫔把瓜子壳一吐,“提不得?本宫又没指名道姓。”
“是不指名道姓,”
一个声音从殿门口进来,冷得很,落地有声。
众人回头,德妃到了。她今日来得迟些,一身石青的宫装,进门连眼风都没扫别人,径直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,雪枝捧着手炉跟在后头。
“丽嫔方才说,有人私通永安王?”德妃慢条斯理地拿茶盏盖撇着浮沫,“接着说。本宫听着呢。”
丽嫔脸上讪讪的:“娘娘说笑了,嫔妾不过是听底下人嚼舌根,”
“底下人嚼的,你跟着嚼,你就也是底下人了?”德妃抬眼,“本宫倒是可以告诉你几句真的。三年前永安王就藩,陛下设宴饯行,六宫有品级的都随驾同席。本宫当日与淑妃同席而坐,一桌八个人,本宫全程瞧着的,她连永安王长什么样都没记清。散席回来的路上她还问本宫,‘方那位穿蟒袍的是王爷还是哪个大人’。就这,私通?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
“娘娘记得这么清楚?”一个答应小声嘀咕。
“本宫的记性,用在正地方。”德妃把茶盏一搁,“怎么,丽嫔有本宫在场的亲眼见闻硬?还是有一封信、一个盒子、一个活口?拿出来。拿不出来,往后‘私通’两个字再说一个,本宫第一个去回陛下,问问造谣的人是该逐出宫还是该交慎刑司。反正圣旨白纸黑字才下了几日,丽嫔识字的吧?”
丽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站起来福了个身:“嫔妾失言。嫔妾给淑妃妹妹赔不是。”
“跟她赔没用,”德妃端起茶,“她又不在。你管好自己的嘴,比什么都强。”
满殿嫔妃,鸦雀无声。有那心思活络的,默默把今天这一幕记下了:长信宫那位,从前跟淑妃是死对头,斗了两年的人,如今当众挡在前头。这信号,比圣旨还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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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景阳宫,是当天晌午。
小满一路小跑进来禀报,学得眉飞色舞,连德妃撇茶沫的动作都学了。翠竹在旁边听完,一拍大腿:“痛快!就该这么治治丽嫔那张嘴!”
林妃正在给青团包豆沙馅,手上沾着粉,听完也就点了点头:“嗯,学得挺像。”
“主子!”翠竹急了,“您就没点别的反应?德妃娘娘为您把丽嫔的脸都打肿了!”
“有反应啊。”林妃把一个青团收口,摆进蒸屉,“我这不是在想,送什么谢礼吗。点心铺子开张,总得有个开业酬宾。”
当天下晌,长信宫收到了一个食盒。
三层。上层是枣泥山药糕,中层是刚出锅的青团,豆沙馅的,底下垫着新鲜荷叶;下层是一小坛子腌好的糖蒜,坛子上贴了张红纸条,就仨字:“下饭用。”
雪枝把食盒呈上去的时候,德妃正在看账。
“她人呢?”
“淑妃娘娘没来,说是青团赶着给太后送,腾不出空。”雪枝忍着笑,“就让奴婢带了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淑妃娘娘说,‘谢啦’。”
德妃的笔顿了顿:“就俩字?”
“就俩字。哦,还补了半句,‘糕是今天现做的,凉了不怨我’。”
德妃盯着那张红纸条看了半天,忽然把笔搁下了,打开食盒,捏起一个青团咬了一口。豆沙的,甜得正好,烫得也正好。
“这个人,”她嚼着青团,话说得含糊,“谢恩都谢得像收账。”
“娘娘,人家这是亲热的意思。”雪枝在旁边收拾桌面,“换个人,她连‘谢啦’都懒得说,直接让膳食堂多给您添一道菜就完了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德妃又咬了一口,“她的情分,从来都在吃食里。本宫三年了,早吃明白了。”
她慢条斯理地把青团吃完,拿帕子擦了手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。丽嫔今日挨了本宫的抢白,明儿指不定要往太后跟前哭。你去备一份礼,”
“娘娘,不用备了。”雪枝低头,“奴婢来的路上听说,丽嫔没敢去慈宁宫,回宫就病了,说是急怒攻心,告了三天的假。”
“急怒攻心?”德妃冷笑一声,“心要是好的,气不着。她那不是病,是躲。躲本宫,也是躲陛下那道旨意。”
“是呢。如今六宫谁不知道,动淑妃娘娘,得先过您这一关。”
德妃端起茶,闻言,茶盏在嘴边停了停。
“过本宫这一关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慢慢喝了口茶,“这话传得倒是快。”
“传得快才好呢。”雪枝接过空碟子,笑眯眯的,“娘娘,您这是护短护出名了。奴婢今日进慈宁宫送东西,一路上碰见三个宫人,都在传今早偏殿的事,连您那句‘丽嫔识字的吧’都传遍了。”
“……本宫那话,是不是刻薄了些?”
“不刻薄。”雪枝想都没想,“搁三年前,您说出来的话比这难听十倍,还没人敢还嘴。如今这算什么,这叫讲道理。”
德妃被她逗笑了。笑完,她又坐了一会儿,看着窗外廊下刚抽芽的那架藤,忽然没头没脑来了句:
“雪枝,你说怪不怪。本宫从前,最恨的就是她。”
雪枝擦桌子的手停了停。这话没错。三年前长信宫和景阳宫,那是不死不休的局面,德妃给淑妃下过的绊子,雪枝闭着眼都能数出七八件。
“那会儿恨得,听见她的名字就牙酸。”德妃的声音不高,“恨她得宠,恨她会来事,恨她一个膳食堂的妃子,不争不抢,偏偏什么都落不着亏。本宫琢磨了她两年,琢磨不明白她凭什么。如今明白了——不是她凭什么,是本宫自己眼瞎。”
雪枝没接话。有些话,主子自己说出口,比旁人劝一百句都管用。
“眼瞎。”德妃又说了一遍,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钉进土里,“睁眼瞎了十几年,把力气全花在恨人上。亏得她那软刀子,一刀一刀的,愣是把本宫的眼给治了。”
“娘娘,”雪枝忍不住,“这话您跟淑妃娘娘说过吗?”
“说什么?”德妃瞪她一眼,“本宫只说‘林妃是我的人,我不管谁管’,没说过别的。你也别多嘴。”
“奴婢不说。”雪枝笑,抱起食盒往外走,“奴婢就是想着,回头把那个空坛子还回去的时候,得装点什么。糖蒜的坛子,总不好空着还。”
“装什么?”
“长信宫去年的桂花蜜,”雪枝在门口回头,“腌得比她的糖蒜还好。奴婢做主了啊。”
德妃没拦,重新拿起账本翻了一页,翻了两行,又把那页翻回去,冲着门口喊:
“多装一罐。她那个小厨房,费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