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,膳食堂新出了一批玫瑰酥,各宫按份例送。景阳宫这份刚端上桌,翠竹照例先请银针。
针尖探进酥皮,再抽出来:
黑的。
廊下剥蒜的小满手一抖,蒜滚了一地。翠竹把针往碟子上一拍,脸当场就黑了,比针还黑:“又是谁!”
“急什么。”林妃端着茶,眼皮都没抬,“这个月第几次了?”
“第几次?”翠竹愣了。
“我记个账。”林妃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,指着上头一行字,“你看。二月初九,橘子谣言,算一次。二月二十,储秀宫那宫女嚼舌根,算一次。三月初一,膳食堂领班被塞了五两银子打听我的行程,没打听成,算半次,未遂折半。加上今儿这个,两次半。”
翠竹凑过去看,那小本子上密密麻麻,日期、事由、经手人,记得比内务府的账还齐整。
“主子……您还记账?记这个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林妃合上本子,“下毒是要本钱的。买药要钱,收买人要钱,打探消息要钱。这些账最后都能对到一处去。我现在记着,等将来收网,一笔一笔算总账,省得到时候翻旧账翻不着。”
她说着拿起那碟玫瑰酥,端详了一圈:“再说了,看见没,这毒下得没水平。银针一探就黑,明摆着是大路货,药铺里论两称的那种。真下功夫的,不会这么糙。”
“那也是毒啊!”
“是毒,可它进不了我的嘴。”林妃把碟子推远,“这是咱们试毒制的功劳。银针、试吃的人、留样的规矩,一道一道跟筛子似的。嗐,说到底,我这三年,就是把膳食堂开成了一个筛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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玫瑰酥是膳食堂统一做的,各宫都有份,唯独景阳宫这碟有毒——问题就出在送的路上。
林妃没声张,只让翠竹去查。膳食堂的送食路线是固定的,从膳食堂到景阳宫,中间过两个拐角。翠竹带着小满,一个一个环节地问过去,问到最后,锁定了一个人。
送食的宫女里,有个叫杏儿的,二月里才调进这条线。她端着食盒过第二个拐角的时候,曾在一个僻静的廊下停过,说是鞋带开了。
“鞋带开了,”林妃听着回报,“蹲下去,手往食盒里伸,三十息的工夫,够了。”
那个僻静的廊下,属于一个叫王答应的住处外头。
王答应,入宫两年,位份低,平时没什么存在感,家里是江南的小官,去年她爹的官缺被人顶了,一直怀恨,觉得是走了门路的人顶的,而这宫里如今管着“门路”的,可不就是管六宫庶务的林妃。
“嗐,”林妃听完来龙去脉,“她爹的官缺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管的是六宫的账,又不是吏部的官。”
“所以说糊涂啊。”翠竹撇嘴,“人家不管这个,人家就认一个理:您管庶务,您就是天。天不给她爹做主,天就有罪。”
“这账算的。”林妃摇头,“冤有头债有主都拎不清。”
案子报到慎刑司,杏儿一进去就全招了。是王答应许了她五十两,教她在玫瑰酥里掺药,说“不致命,就是叫她病一场,病一场就管不了事了”。药是王答应自己从外头托人捎进来的。
五十两,买一个宫女,害一个妃子。林妃在小本子上又添了一行,末了批了句:便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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处置下来得很快。王答应褫夺位份,贬为庶人,打入冷宫。杏儿逐出宫,交她家里人领回。
事情了了,各宫都缩着脖子看景阳宫的动静,等着淑妃大发雷霆,或者至少哭一场,毕竟这可是下毒,搁哪个妃子身上不得闹翻天。
结果第三天,王答应在冷宫门口收拾东西的时候,景阳宫来人,送了一句话。
传话的是小满,小姑娘站在冷宫门前,把林妃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学了一遍:
“我们娘娘说,‘下回想让我病一场,直接跟我说,我给你下点泻药,自己吃给你看,还省得你花五十两’。”
冷宫门口一阵死寂。
王答应的脸,由白转红,由红转青。她想骂,可话到嘴边,愣是没敢出口,那个已经被贬成庶人的送药宫人在旁边,把头低到了胸口。
这话传回各宫,成了开春以来最好笑的谈资。丽嫔在自己宫里听了,啧啧两声:“这位的嘴,是真的不饶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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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妃是当天傍晚听雪枝说的。
雪枝学完,自己先绷不住了:“娘娘,您是没瞧见,冷宫那头的人脸都绿了。”
德妃没笑。她端着茶想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这话虽刻薄,倒是真的。”
“什么真的?”
“她说省五十两,”德妃把茶盏搁下,“是真省。你算算,那王答应买通宫女五十两,托人带药进宫少说又花二三十两,一场局下来小一百两,就为让人病一场。病一场能得着什么?什么都得不着,庶务还是别人管。这买卖,从头到尾都是亏的。她要真能当面说开,倒真省事。”
雪枝:“……娘娘,您如今算账的本事,越来越像淑妃娘娘了。”
“近朱者赤。”德妃面不改色,“跟账本清楚的人处久了,本宫看什么都是账。”
她说到这儿,忽然又想起什么:“那毒,验出来是什么了?”
“回娘娘,慎刑司验了,说是巴豆粉掺了点别的,药性很轻。”雪枝顿了顿,“淑妃娘娘知道了,就说了四个字——‘还是老配方’。”
“老配方?”
“说是三年前苏庶人给她茶里下巴豆,一模一样的路数。连巴豆都是同一家药铺出来的货。”
德妃的眉梢挑了一下。
同一家药铺。
“雪枝,”她的声音沉了半分,“这事,你怎么看?”
雪枝想了想,压低声音:“娘娘,苏庶人被逐出宫快一年了。她出宫前撂过狠话,盼着淑妃娘娘输。奴婢琢磨着,一个王答应,入宫才两年,胆子再大,也未必敢对妃子下毒。可要是有人在背后递话、递药、教她怎么绕开试毒的规矩……”
“苏氏的余党。”德妃接过话头,“宫里没洗干净的那些。”
俩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先记着。”德妃最后道,“跟林氏那本账对到一处去。不打草惊蛇,也不惊陛下。这药铺的线,让本宫的人接着往下挖,挖到头,看看是谁。”
“是。那淑妃娘娘那边,”
“照旧。她吃她的,睡她的。”德妃拿起针线笸箩里那只没纳完的鞋底,是给雪枝纳的,“她那个人,看着不管事,其实她那本账,比咱们的都全。她不动,是有她的道理的。”
雪枝应了声,退出去时听见主子又低低补了句:
“只是这回,怕是轮不到她静坐着了。人家都下毒了,下一个,指不定就不是巴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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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头,乾清宫。
皇帝也是当天知道的。德海回话,说淑妃宫里的玫瑰酥被人下了药,被试毒银针拦了,主使的答应已经贬了。
皇帝听完,头一句话是:“她人没事?”
“没事。银针探出来的,淑妃娘娘还在记账,说这是本月第两次半。”
“……记账?”
“淑妃娘娘有个小本,专记这些。日期、事由、银两,一笔一笔的。”德海小心翼翼地补了句,“奴才听慎刑司的人说,娘娘管这叫‘成本账’。说是等将来收网,好算总账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笑完,他站起身,踱到窗边,负手站了片刻。
“朕的暗卫,盯了她三年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橘子的事,没轮到他们出手,一道旨意办了。下毒的事,也没轮到他们,一根银针办了。朕养的那些人,如今倒像是个摆设。”
德海陪笑道:“皇上,这说明淑妃娘娘福大命大,”
“不是福大命大。”皇帝转过身,“是她那一套,银针、留样、试吃、记账,一道一道,全是规矩。规矩比人可靠,朕在朝堂上讲了半辈子这个道理,倒叫她在一个膳食堂里做全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这后宫里,想害她的人,只怕比朕想的还多。她拦得住明枪,拦不拦得住暗箭,不好说。”
德海不敢接话。
“传旨下去。”皇帝走回案前,“暗卫处,盯着景阳宫的班次,加一倍。”
德海一愣:“皇上,暗卫如今已是三班倒……”
“加一倍。”皇帝落座,拿起朱笔,“朕的钱,花在她身上,不心疼。”
“嗻。”德海躬身退出去,退到门口,又听见里头慢悠悠补了一句:
“还有,膳食堂的玫瑰酥,往后朕宫里也按份例送。就说是朕想吃,别说是为什么。”
德海低头应了,心里透亮:陛下这是拿自己当饵呢,往后谁再想在点心里做手脚,得先掂量掂量,那可是要连带御前的份例一起查的。
他退出殿门,正撞见小太监端着一碟新到的玫瑰酥往御案上摆,摆的时候手有点抖。
“稳当点。”德海低声说,“这碟往后金贵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