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中的御花园,桃花开得正闹。
林妃是去给太后折桃枝的。慈宁宫要插瓶,点了她这个名,她就带着小满去了。折完枝,主仆俩沿湖边往回走。
湖边这条道窄,一边是花树,一边是水。迎面来了个人,是姚贵人,入宫一年多的低位妃嫔,平日里跟林妃没说过三句话。她带着个宫女,手里捧着一筐新剪的花,见了林妃,还福了福身:“淑妃姐姐。”
“嗯,路过。”林妃侧身让道。
就在俩人错身的那一下,姚贵人脚下一滑,整个人朝林妃撞过来,肩膀结结实实顶在林妃侧腰上。
“哎呀——”她惊叫一声。
林妃踉跄两步,第三步踩空,扑通一声,下了水。
“主子!”小满吓得魂飞魄散, basket都扔了,趴在岸边伸手,“您快抱住岸边的石头!奴婢去叫人!”
林妃没抱石头。
她站在水里。
水刚过膝盖。
三月的湖水是凉,凉得她倒吸一口气,但也仅此而已。她低头看了看水深,又抬头看了看岸上吓傻的几个人,什么也没说,手脚并用地往岸上爬,一只手扒着岸边的石头缝,膝盖在湿泥上蹭了两下,爬上来了。
上岸第一件事,不是哭,不是喊,是拧袖子。
哗啦一把水拧出来,甩在地上。然后拧另一只。
小满举着伸到一半的手,僵在原地。
姚贵人扶着她的宫女,站在几步开外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惊慌里掺着茫然,茫然后头又有点不知所措。她显然准备了一套说辞,什么“脚下打滑”“冲撞了姐姐”“妹妹该死”,可眼前这一幕,让她一个字都递不出去。落水的妃子不喊救命,不湿头发,连鞋都没掉一只,自己爬上来还拧袖子,这戏没法接。
“淑妃姐姐……您、您没事吧?”她干巴巴地问。
“没事。”林妃拧完袖子拧裙角,“就是这水有点凉。嗐,早知道今天不穿这身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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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幕,远处亭子里有个人全看见了。
皇帝今日陪太后赏花,坐亭子里说话,正对着湖这边。林妃落水的时候,太后“哎哟”了一声,皇帝的眼睛跟着就过去了。太监测要走,被他抬手拦了。
然后他就看着她,站在齐膝深的水里,看了一圈,自己爬上来,拧袖子。
皇帝“噗”地一声,笑了出来。
“皇帝!”太后瞪他,“人落水了你还笑!”
“母后,”皇帝笑得肩膀直抖,摆着手,“您看清楚,那是落水吗?那是下水。水才到她膝盖。她都没喊一声,自己上来了。”
“那也是掉下去了!三月的湖水多凉!”
“她拧袖子那下,比朕宫里管事的太监还利索。”皇帝扶着栏杆站起来,笑够了,才慢悠悠往湖边走,“朕过去瞧瞧。这戏,一年一出,回回不重样,今年这个本子,算是编砸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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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边上,林妃正让小满把折好的桃枝重新捆上,免得刚才乱中压坏了。
“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?”一个声音从背后过来。
林妃回头,皇帝已经到了跟前,后头跟着太后和一群人。她浑身滴着水,福身福了一半:“陛下,太后,臣妾失仪——”
“免了免了。”太后先开口,上下打量她,“快,披风给她披上!冻着怎么办!这水凉不凉?”
“回太后,凉。”林妃裹上披风,老老实实地说,“但是不深。臣妾站住了,水刚过膝盖。”
“姚贵人说她不是故意的,”太后看了眼旁边抖成筛糠的姚贵人,“你说,怎么回事?”
没等姚贵人开口,林妃先说话了:“太后,臣妾说两句?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臣妾信她不是故意的。”林妃掰着指头,“这条道窄,错身难免。”
姚贵人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。
“第二,”林妃接着说,“这地方的水,深浅一眼见底。真想害人的,不挑这儿。挑这儿的,说明就没打算害出人命,顶多让我病一场,湿一身,丢个脸。这属于,心里有恨,胆子不足,预算也有限。”
姚贵人亮起来的眼睛,一点一点暗了。
“第三。”林妃拧了把披风角上的水,“臣妾方才在水里站稳的时候,顺手摸了一下岸边的石头。这块石头上,垫了层青苔。这季节的青苔,得有人浇了水养几天才有这么厚。姚贵人方才‘滑’的那一脚,踩的正是这块。”
她抬起眼,看着姚贵人:“贵人妹妹,我没别的意思。我就是管膳食堂的,见天跟食材打交道,滑不滑,我脚底下有数。”
姚贵人“扑通”跪下了。
跪得干脆利落,比刚才那一撞利索多了。
“是嫔妾!是嫔妾的错!”她伏在地上,声音都劈了,“嫔妾……嫔妾恨姐姐!嫔妾入宫一年,陛下一次都没翻过嫔妾的牌子!可宫里人人都说,陛下天天往景阳宫去,为的就是姐姐那口饭!嫔妾就想……就想让姐姐病一场,禁几日足,兴许陛下就能想起旁人……嫔妾没想到陛下今儿也在园子里,嫔妾该死,嫔妾真的没想害姐姐的命,那水……那水……”
“那水是你亲自选的。”林妃替她说完,“深浅你量过。”
“是……”姚贵人的头磕在地上,“嫔妾该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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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圈人都没声了。太后气得直喘,正要开口发落,皇帝先笑了。
“朕今日算是开了眼。”他说,“下毒的,被一根银针拦了。推水的,挑了个没脖子的水坑。朕这后宫里的‘杀手’,一个赛一个讲究成本。”
他这话说得不算重,可姚贵人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陛下,”林妃在旁边开口,“臣妾插一句。这位妹妹的账,其实算错了。”
“哦?”
“她算的是,我病一场,禁足几日,陛下就能想起她。”林妃说,“可实际上呢?我一禁足,陛下第一件事是把我接到乾清宫养着,让御医一日三遍地请脉,饭顿顿亲自盯着,比平时去得还勤。她这五十几两银子雇人养青苔,买来的是个反效果。这买卖,亏到底了。”
姚贵人跪在地上,愣愣地听着,忽然哇一声哭出来了,这回是真哭,哭得那叫一个绝望。
皇帝看了她一眼,又看看林妃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:“你连这个都算过?”
“陛下,”林妃一脸湿淋淋的正经,“我是管账的。这种账,看一眼就有数。”
“得。”皇帝转向太后,“母后,您看这怎么发落?”
太后揉着心口,缓了半天气,摆摆手:“罢了。人是傻了些,可到底没敢往深水里去,良心没烂透。降一级,禁足三个月,抄五十遍女训。就这么着吧,别耽误哀家的桃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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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了了,一行人往回走。太后坐轿先行,姚贵人被押回宫,御花园里一时只剩下皇帝和林妃,一个慢慢走着,一个滴着水。
“你方才在水里,”皇帝憋着笑,“站住那一下,还低头看了眼水深。朕在亭子里瞧得真真的。”
“臣妾职业习惯。进后厨之前先看灶眼,掉水里先看水位。”
“这水你熟?”
“熟。”林妃把湿袖子又拧了一把,“去年太后千秋,膳食堂在这湖边支过灶,臣妾在这儿涮了两天锅。”
“熟你还自己爬?喊一声,御前侍卫多得是,扑通扑通下来三个。”
“爬省事。”她说得理直气壮,“喊一嗓子,侍卫下水,捞我,禀报,请旨,传太医,惊动六宫,明儿谣言就是‘淑妃落水,命悬一线’。我自己爬上来,拧个袖子,这事儿到今天晌午就翻篇了。陛下您算算,哪个划算?”
皇帝站住了。
他看着她,看了足有三息,然后仰头大笑,笑得惊飞了桃树上一群鸟。
“好,好一个划算。”他笑着,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,不由分说披到她那件已经湿透的披风外头,“走吧,回朕那儿换身干衣裳。你这一身泥,别把景阳宫的地脏了。”
“陛下这袍子,”
“记账上。”皇帝背着手往前走,“回头拿你那个小本记一笔,三月十六,御花园,朕外袍一件。利钱,朕要一碗姜母鸭。”
林妃裹着两件袍子跟在后头,想了想,认认真真回了一句:
“得嘞。今晚就出锅,鸭臣妾都备好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