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,景阳宫翻整花圃,准备栽新到的茉莉苗。
翻土的小太监一锹下去,磕着个硬东西。刨出来一看,是个一尺来高的木头偶人,桐木的,刻着头脸,穿着小衣裳,胸口贴着一张黄纸,上头朱砂写着一行字。
小太监当场腿就软了。
那行字,是陛下的生辰八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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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比风跑得快。不到一个时辰,“景阳宫土里刨出咒陛下的偶人”这话就传遍了六宫。这回不是闲话了,这是掉脑袋的罪,厌胜诅咒君上,搁前朝是要满宫抄斩的。
慎刑司的人还没到,看热闹的先到了。各宫嫔妃呼啦啦来了七八位,都说是“来看望淑妃姐姐”,聚在景阳宫外院子里,眼睛一个个往花圃那边瞟。
丽嫔站在人堆最前头,这回学乖了,不当出头鸟,只拿话引:“妹妹们说,这事儿可怎么好?土是景阳宫的土,偶人是景阳宫的偶人,这可真是……跳进御花园的湖里也洗不清了。”
几个答应交头接耳。有人叹气,有人看戏,还有人已经开始琢磨,淑妃这一倒,膳食堂和六宫庶务的差事归谁。
翠竹急得头发都要着了,一路小跑进正殿:“主子!外头人都到齐了!慎刑司的也来了!您倒是快出来拿个主意啊!”
林妃正在里头擦手。她刚从花圃那边过来,看了一眼那偶人,就回来擦手了。
“拿什么主意。”她说,“走,出去见客。”
她走到院里,满院子的人齐刷刷看过来,几十道眼神,有同情的,有兴奋的,有等着看她哭的。
林妃走到慎刑司摆证据的案前,拿起那个偶人。
全场屏住呼吸。
然后,林妃把偶人举到眼前,左看看,右看看,又翻过来看背面,还用指甲弹了弹木头,侧耳听了听声。
“啧。”她说,“这偶人,眉眼刻得比我好看。”
院子死一样地静。
“你们看,”林妃把偶人转过来冲着众人,指给人看,“这眉,这眼,刀工多细。眼角还带个双瞼,我哪儿有这个?耳朵也周正。这手艺,市面上请一个这样的木匠,没个二三两银子下不来。”
丽嫔的嘴张着,合不上了。
“还有这衣裳,”林妃捏了捏偶人身上那件小衣裳,针脚细密,“锁边锁的,收口收的,宫外绣娘的手艺。嗐,可惜了,这么好的功夫,做这个。”
慎刑司的主事捧着记录册,笔悬在半空,不知道该记什么。他办了十几年案子,头一回见着被栽赃的主儿夸赃物做工的。
“淑妃姐姐,”一个答应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这……这可是咒陛下的东西啊……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林妃把偶人搁回案上,“可东西是东西,手艺是手艺。要我说,这偶人收了,搁我案头当摆件,比埋土里强。埋土里多可惜,桐木泡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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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在这时候,外头一声通报,陛下驾到。
满院子人呼啦啦跪下去。皇帝进来的时候脸是沉着的,他一得到信儿就摆驾过来了,厌胜这两个字,碰的是他的命,也碰的是他给她的信任。
“东西呢。”他站定,第一句就是这个。
慎刑司主事把偶人呈上去。皇帝接了,刚要开口,林妃在底下说话了:
“陛下,臣妾先说句话行吗?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:“说。”
“臣妾不知道别人怎么想,反正臣妾是这么想的,”林妃跪在那儿,腰板笔直,“第一,臣妾要真想咒谁,土得埋在自己宫里吗?连地方都不换个?臣妾管着六宫庶务,哪里翻土、哪里动工,报备的条子臣妾自己签的字。这等于把罪证埋好,再自己写条子叫人来挖。陛下,您觉得臣妾的账是这个记法吗?”
皇帝的嘴角动了动,没接话。
“第二,臣妾要真咒人,”她指了指案上那个,“好歹刻得像一点啊。这上头刻的人,眼角带双瞼,臣妾单眼皮。陛下您圣明烛照,看看这脸,是照着谁刻的?”
皇帝低头看偶人。
仔细一看,还真不像林妃。眉眼刻得细巧秀气,倒像是照着旁人的模样起了稿,刻到一半改的,脸型改宽了些,眉眼却没改利索。
皇帝的眼睛眯起来了。
“第三,”林妃还没完,“这黄纸上的朱砂字。陛下您闻,”她朝案上努了努嘴,“朱砂里兑了桐油,防潮的。埋土里的东西,倒是怕潮。做的人,是想这东西几个月后挖出来,字迹还清清楚楚。陛下,这心思,比臣妾想得周到多了,臣妾都想不到。”
皇帝不说话了。他捏着偶人看了半晌,忽然转身:“德海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内务府造办处的匠人来。这偶人出自谁的手,桐木的料、刻刀的路数、衣裳的针脚,给朕一个一个验。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去查,三个月内,哪家宫里领过桐木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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造办处的老匠人来得飞快,验了一个多时辰。
结果出来:偶人的料,是造办处上等桐木,今年正月里,只批出去一份,领料的名册上记着,启祥宫。
衣裳的针脚,老匠人拿尺子量了三遍,说是典型的绣活,启祥宫的绣娘是江南人,锁边的手法独一份。
至于偶人的脸,老匠人说了句实在话:“回陛下,这脸起稿的手,跟刻脸的手,不是一个人。像是先有人照着一个模样起了底稿,刻的人又照着另一位改的。改的手艺潮些,把双瞼改成了单的,没改干净。”
启祥宫,住的是陈嫔。入宫五年的老人,位份不低不低,圣眷平平。而她宫里那位善绣的江南绣娘,去年经苏氏的手引荐进来的。
人证物证摆到跟前,陈嫔没熬过两炷香,全招了。
招出来的话,慎刑司的人听了都发冷。她说这不是她的主意,是有人给她递的信儿、送的料,教她“埋在淑妃宫里,一埋一个准”。问她递信儿的是谁,她只说没见过正脸,是个宫外打扮的婆子,捎话进来的,捎了三回。
三回。跟苏氏出宫前那些没洗干净的线,隐隐对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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处置下来了。陈嫔褫夺位份,贬为庶人。那个绣娘交慎刑司细审。那位“宫外的婆子”,成了悬案,只留了个模糊的影子,记进了德妃和林妃各自的账本里。
事情了了那天晚上,皇帝溜达到了景阳宫。
一进门,就看见案头上摆着个东西。桐木偶人,胸口那张黄纸撕了,衣裳让翠竹拆洗过,重新缝好了,端端正正立在笔架上头。
皇帝的脚步顿住了。
“别人栽你,”他指着那偶人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,“你收人家手作?”
“收着。”林妃正在里间盛汤,头也不出来,“这么好的刀工,劈了烧了多可惜。再说,摆在这儿,臣妾天天看着它,就天天记得这回事儿,账不能忘。”
“你那小本不是记着吗?”
“本子是本子,眼见是眼见。”林妃端着汤出来,“陛下,喝汤。今儿炖的排骨玉米,您落水那回欠的姜母鸭前日清账了,这碗是新账。”
皇帝坐下,喝了两口汤,眼睛还是往那偶人瞟。越瞟越别扭。
“朕就说你,”他放下汤匙,“下毒的,你记账;推你下水的,你算人家亏本;埋偶人咒朕的,你收人家手艺当摆件。朕的后宫,就你最离谱。”
“离谱好啊。”林妃给他添汤,“陛下您想,他们费劲编一出戏,就等我按戏路走——要么哭喊冤枉,要么急着自证,要么吓得失态。我不按戏走,我把他们那戏本子拆了当柴烧。台下观众一看,哦,就这?戏就演不下去了。嗐,说到底,还是那句话,谣言和栽赃都怕冷静,不怕泼辣。”
皇帝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离谱,”他最后拿起汤匙,认命似的,“是你的安全区。”
“得嘞,陛下总结到位。”林妃把汤碗往他跟前推了推,“再喝一碗。您今儿看了一下午卷宗,费脑子。”
皇帝没言语,把那碗汤喝完了。搁碗的时候,眼睛又忍不住往笔架上瞟了一眼。
那偶人在灯下立着,眉眼秀气,衣裳整齐,胸口的纸没了,看着竟像个读书的小人儿。
“……你别说,”皇帝嘟囔了一句,“刻得确实比你好看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