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嫔的案子结了,可皇帝没让它翻篇。
卷宗递到乾清宫,他看了三遍,用朱笔圈了两处:一处是“宫外婆子捎话三回”,一处是“绣娘系苏氏旧年引荐”。
“德海。”皇帝把卷宗往案上一搁,“陈嫔一个五年没翻过牌子的嫔妃,突然敢埋偶人咒朕?她哪来的胆子,哪来的路子?朕不信一个绣娘几句闲话,就能把人支使得动。”
“万岁爷圣明。慎刑司也犯嘀咕,可那婆子查不着,线到陈庶人这儿就断了。”
“断不了。”皇帝慢悠悠地说,“捎话的婆子进不了宫。能进宫传外头的信、又不显眼的,宫里有的是人。去查,这三个月,哪些宫的人出过内务府的差,哪些宫收过宫外的物件。一个一个捋。”
捋了五天,线没捋出来。
倒是第六天,德妃递牌子求见,进殿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份单子。
“陛下要查的东西,”她把单子放在御案上,“臣妾替陛下省了几日工夫。”
皇帝拿起来看。是一份礼单的抄档——去岁腊月,各宫年礼往来的底档,其中一页折了角:慧嫔宫里,腊月里收过一趟“宫外捎进的南边土仪”,经手的是内务府一个采买太监。
“德妃。”皇帝抬眼,“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
“臣妾年前就让雪枝抄各宫的礼单了。”德妃说得平平的,“那时为的是旁的事。陛下要线索,臣妾翻出来一看,慧嫔这趟土仪,日子、路数,跟慎刑司找不到的那个婆子,对得上。”
皇帝盯着她:“你年前就盯上慧嫔了?”
“陛下,”德妃垂着眼,“臣妾去年就跟陛下回过,赵家那头有动静,臣妾的人一直在看着。慧嫔的母家,跟赵家是姻亲。这层,陛下的暗卫应当也有档,只是没跟巫蛊这案子并到一处看。臣妾今日来,就是替陛下并这个账的。”
殿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情,”皇帝把单子收进袖中,“朕记下了。”
“陛下不必记。”德妃福了福身,“臣妾查这个,不是为谁。这后宫再闹一回巫蛊,头一个遭殃的是六宫的规矩,是臣妾跟林氏搭了一年的那些章程。谁砸这个,臣妾查谁。仅此而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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顺着那条线,案子当天就破了。
内务府那个采买太监被提到慎刑司,没挨两下就招了:那趟“南边土仪”,里头夹的信,是慧嫔宫里的掌事嬷嬷亲手递给他的,教他捎给宫外一个人,宫外再传话回来,走的还是他这条线。所谓“宫外的婆子”,三头传话,两头都是假的,真正定主意、递章程的,在慧嫔宫里。
再提掌事嬷嬷。这老嬷嬷倒是硬气,扛了大半天,最后是慎刑司的人把陈嫔提来当面对质,一句话点破的:“嬷嬷当日跟陈氏说,‘事成之后,淑妃管的那摊子,有你一份’。这话是慧嫔娘娘的原话。如今人证在此,嬷嬷还要扛么?”
嬷嬷垮了。
最后的供词拢共三条:主意是慧嫔定的;料是慧嫔想法子从造办处调的;她挑陈嫔做刀,是因为陈嫔宫里的绣娘是苏氏的旧人,好用,出了事也有苏氏这顶旧帽子扣着,一石二鸟。
“好一个一石二鸟。”皇帝看完供词,冷笑了一声,“苏氏的旧人、赵家的姻亲、两年不显山露水地埋人。朕这后宫,倒成了别人的棋盘。”
旨意当日就下了:慧嫔褫夺位份,贬为庶人,逐出宫去,母家一并交部议处。掌事嬷嬷杖毙。陈庶人虽是棋子,厌胜的罪到底坐实了,维持原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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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开,六宫震动。
前头下毒的、推水的,各宫还只当是零碎的疯子闹事。这回不一样,慧嫔,位份不低、家底不薄、平时端得和和气气的一位,说挖出来就挖出来,证据链一环扣一环,连辩的余地都没有。
更让人心里发凉的是另一桩传闻:听说那份要命的礼单,是长信宫递上去的。
“我的天,”丽嫔宫里,她跟心腹宫女咬耳朵,“德妃娘娘跟淑妃,这是真穿一条裤子了。德妃管查,淑妃管账,陛下管罚,这仨凑一块儿,谁碰谁死。往后啊,咱们这嘴,缝死。”
“娘娘,那您先前惦记的膳食堂的差事……”
“惦记什么惦记!”丽嫔一巴掌拍在炕几上,“你送我两个字,‘不想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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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妃是第二天去的長信宫。
她拎了个食盒,进门就往桌上一放:“刚出锅的藕粉桂花糖糕。谢您嘞。”
德妃正在对账,笔都没停:“谢什么。”
“谢什么?”林妃拉开椅子坐下,自己先拈了一块糕,“慧嫔那案子,礼单是您递的,线是您并的。我听说,您为了核那个采买太监的行踪,雪枝在腊月的档里翻了三个晚上。这一份情,我总得表示表示。”
“本宫说了,不是帮你。”德妃翻过一页账,“是帮六宫的安稳。慧嫔那样的人多一个,这宫里就多乱一年。本宫跟你搭起来的章程,经不起这个折腾。”
“是是是,帮安稳。”林妃点头,点得特别诚恳,“那这糕,您就当是谢‘六宫的安稳’。”
德妃笔尖顿了顿,到底还是伸手拈了一块。
“哼。”她咬着糕,含糊地补了一句,“你是我的人。本宫的人被人埋偶人咒了,本宫要是坐着不动,往后这宫里谁还把长信宫放在眼里?所以严格说,本宫护的是自己的脸面。”
“对对,脸面。”林妃又推了推食盒,“那脸面再吃一块。”
“……你这人,”德妃瞪她,“谢恩谢得跟投喂似的。”
“得嘞,那您受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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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林妃,天擦黑了。
雪枝进来点灯,一边点一边憋笑:“娘娘,方才淑妃娘娘在的时候,您那糕,吃了三块。”
“两块半。第三块掰了一半。”
“娘娘,账清楚。”雪枝把灯芯挑亮,“那奴婢也跟您算笔账。您跟淑妃娘娘说,您查慧嫔,是为了六宫安稳,为了您自己的脸面。这话,您信吗?”
德妃正色道:“本宫为何不信?本宫说的句句是实情。慧嫔乱政,遭殃的是规矩;本宫的人被咒,丢的是本宫的脸。桩桩件件,都是为了,”
“娘娘。”雪枝打断了她。三十年的老人了,全天下就她敢这么打断主子,“那三个晚上翻档的时候,您翻到慧嫔两个字,手都是抖的。您当时跟奴婢说的是:‘他们竟敢动她’。没提规矩,也没提脸面。”
屋里静了。
灯花“啪”地爆了一声。
德妃坐在灯下,账本摊在膝上,半天没言语。末了她把账本合上了,很轻地叹了口气。
“雪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本宫助查,不是帮林妃,是帮这宫的安稳。”她又把那句话说了一遍,说得慢,“本宫从前信这个理,帮谁都是帮局,局稳了人人都好。本宫这十几年的心血,全花在‘局’上头。这话本宫说了半年了,说到自己都快信了。”
她顿住。
“可骗谁呢。”她低声说,“见着‘慧嫔’两个字就手抖的人,骗不了。本宫早就不分了,哪笔是帮她,哪笔是帮安稳。她的账,就是本宫的账。”
雪枝没敢接。她把灯挪近了些,退到一边,看着主子重新翻开账本。
翻了两页,德妃头也不抬地吩咐:
“明儿让小厨房回她一声,糕的方子好,藕粉再磨细些更好。本宫这儿有新到的福建藕粉,给她送两斤过去。”
“是。就说是?”
“就说——”德妃的笔尖在纸上落下去,“帮六宫的安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