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中的一个傍晚,林妃在御花园遛食儿。
吃饱了走一走,是她的养生经。小满跟在后头,翠竹在旁边护着。走到那架紫藤底下,林妃忽然站住了,皱起眉头。
“怪了。”
“怎么了主子?”翠竹警觉地四下一看。
“最近,怎么没人害我了?”
翠竹愣了足足三息,一口气差点没上来:“主子,您是不是忘了?前天落水,大前天,不对,上个月落水,再往前下毒,再往前埋偶人。您管这叫没人害您?”
“那都不算事。”林妃摆摆手,“我是说最近这小半个月。你想想,半个多月了,风平浪静。没有闲话,没有小动作,连打听我行程的人都没了。上回这么清净,还是太后寿宴之后那几天。”
“那不是因为害您的全倒了么?”翠竹掰着指头数,“下毒的王答应,贬了。推水的姚贵人,禁足。埋偶人的陈嫔慧嫔,一个贬一个逐。想嚼舌根的,让陛下一道旨意缝了嘴。主子,不是没人害您,是害您的都进冷宫了。”
“不对。”林妃摇头,摇得很笃定,“这个道理我懂。开饭馆的都明白,一拨闹事的被收拾了,不出十天,必有下一拨来试试深浅。这行当里就没有‘从此天下太平’这一说。可这回,半个月,一个来试的都没有。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那主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林妃摸着下巴,“这不对劲。可哪儿不对劲,我又说不上来。”
她围着紫藤架转了半圈,抬头看看,又低头看看,最后放弃了思考:“算了,想不明白就不想了。清净就清净着,我还乐得省心。走了,回去看看明儿的菜单。”
翠竹跟在后头,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紫藤架往东三十步,那个每天下午都在修剪花枝的老花匠,已经连续出现二十天了。花剪使得很熟练,可就是有点怪,那一片的花,天天修,愣是越修越参差不齐。
翠竹没吱声。她只是隐约觉得,主子那句“不合规矩”,怕是要应验在别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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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花匠自然不是花匠。
他是暗卫处的老人,代号罗七。除了他,这一个月里,景阳宫外围多了七个人:磨刀的货郎三天来一回,蹲在宫墙根下磨半个时辰;送水的骡车,车夫换成了会武的;连膳食堂新招的一个洗碗太监,都是大内侍卫里挑出来的,碗洗得干净,手劲儿也干净。
这些人,全是皇帝半个月前那道口谕安排的,“暗卫处,盯景阳宫的班次,加一倍。”
乾清宫里,德海正回话。
“万岁爷,人手都布下去了。景阳宫外围,白日六个,夜里八个,膳食堂和送膳的线路上四个,全是从三等侍卫里挑的老人,改了装,不露相。淑妃娘娘那儿,一点风声都没有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批着折子,头也不抬。
“只是……”德海犹豫了一下,“有一样,奴才得回。前儿罗七回报,说淑妃娘娘在紫藤架底下站了半天,嘀咕‘怎么没人害我了’。罗七吓得够呛,还当是露了相。”
朱笔停了一下。
皇帝抬起头,脸上慢慢浮出点笑意:“她说这个了?”
“说了。还说‘不合规矩’。”
“你看,”皇帝把笔搁下,往椅背上一靠,“她什么都不清楚,光凭半个多月没动静,就嗅出味儿来了。这个鼻子,放在宫里可惜了,该去户部当差。”
德海陪着笑:“万岁爷圣明。那……要不要把人往回收一收?免得真叫娘娘瞧出来,倒显得咱们不信她自己的本事。”
“不收。”皇帝说得很快,“她的银针、她的规矩,挡的是明面上来的。可慧嫔那案子你没看明白么?苏氏的余党、宫外的婆子、递话的太监,这些阴沟里的线,她的筛子筛不着。得有人替她把阴沟看住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就这么办。记住,别让她知道。”
“万岁爷,”德海低了低头,“不是奴才多嘴。娘娘精着呢。落水那回,岸边一块垫了青苔的石头,她脚底下就有数。暗卫这七八个人,天长日久的,早晚得叫她发现。”
“发现了就发现了。”皇帝重新拿起笔,语气松得很,“她也就‘哦’一声。”
“……啊?”
“你不懂。”皇帝低头接着批折子,嘴角还翘着,“这后宫里,换了旁人,发现自己被皇帝派人日夜盯着,头一个念头是‘陛下是不是疑我’,第二个念头是‘这是恩宠,得谢’,谢完还得拿捏三天。她不会。她顶多看一眼那个磨刀的货郎,说一句‘哦,原来是干这个的’,然后回屋琢磨今晚吃什么。”
德海在底下听得分明,心里叹服:万岁爷这是把淑妃娘娘的性子,盘得比账本还熟。
“对了,”皇帝忽然又想起什么,“那个洗碗的侍卫,别让他老在后厨待着。”
“这是为何?”
“她那双眼睛毒。”皇帝朱笔不停,“碗洗得太标准的,一看就不是干粗活出身。让他摔两个。”
“……嗻。”德海躬身退出去,退到门口,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,御案后头那位九五之尊,正为着“怎么让侍卫把碗洗得像样又不能太像样”这种事认真琢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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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信宫里,德妃也知道了。
消息是雪枝从内务府的线人那儿听来的,就一句话:景阳宫外围,暗卫加了一倍。
“加一倍。”德妃听完,先是没言语,端着茶盏想了半天,忽然低低笑出了声。
“娘娘笑什么?”
“笑皇帝。”德妃把茶盏搁下,“暗卫盯着,是护她的平安。可皇帝心疼银子是出了名的,前儿户部请拨款修河道,他批了三回才批下来。如今护一个人,眼都不眨就加一倍。雪枝,你说说,这是什么账?”
雪枝想了想:“……不算账的账?”
“对喽。”德妃点头,“皇帝这是,把心放她宫里了。人把心搁哪儿,银子就往哪儿流,这比什么山盟海誓都实诚。”
她说完,端起茶又喝了一口,慢慢琢磨出点别的味儿来,忽然吩咐:“去把库里那两斤福建藕粉取出来。”
“娘娘,那不是要送淑妃娘娘的么?奴婢明儿就送。”
“多送一样。”德妃说,“把本宫那小佛堂里供的平安符取一道,一道送去。”
雪枝愣了:“娘娘从前最不信这个,说佛堂是摆给人看的。”
“现在是摆给佛看的。”德妃面不改色,“人在明处,箭在暗处。皇帝的暗卫再密,也有疏的时候。多一道符,多一重心里踏实。给她,就说是……”
“帮六宫的安稳?”
“贫嘴。”德妃瞪她一眼,到底还是没改口,“对,就这么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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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日后,平安符和藕粉一起到了景阳宫。
林妃捏着那道符看了半天,又对着光看了看,然后郑重其事地把它压在了案头那个桐木偶人底下。
“压着它,”她对翠竹解释,“一个咒人的,一个保平安的,搁一块儿,中和了。”
翠竹:“……主子,这个用法,德妃娘娘知道了得气笑。”
“气笑也是笑,划算。”
当天晚上,林妃散步回来,路过宫门口,跟那个磨刀的货郎擦肩而过。货郎低着头磨刀,火花四溅。
林妃走出去七八步,忽然又站住了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货郎还在磨刀,头压得更低了。
林妃看了两息,“哦”了一声,转身回宫了。
回到屋里,她翻开自己那个小本,提笔想记点什么,笔尖悬了半天,最后什么也没写,把本子合上了。
“嗐,”她自言自语,“这账没法记。人家的护卫,又不收我钱。”
她起身去了小厨房,掀开砂锅盖看了一眼里头煨着的汤,拿勺撇了撇浮油。
“明儿这锅汤,得做双份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