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底的一个夜里,三更刚过,景阳宫偏西的宫墙外头忽然腾起了一股烟。烟很快变成了火苗,火顺着墙根堆着的那垛引火柴往上蹿,噼里啪啦地响,眼看着就要燎着西偏殿的房檐。
守夜太监的锣敲得震天响,宫人们从各屋涌出来,提桶的提桶,端盆的端盆。翠竹一边往外冲一边扯着嗓子喊,让人先护着主子。
然后所有人就看见他们主子从正殿里冲出来了。林妃怀里抱着床被子,被子里裹着三个食盒,站在院子当中就嚷开了:“救火!都先别管我,我的点心在这儿!酱肉在左边盒里,新做的绿豆糕在中间,谁也不许让火星子蹦上来!”
翠竹端着水盆僵在原地,脸都气白了:“主子!您先看看您自己站的地方离火多远!点心重要还是命重要!”
“命重要,点心也重要。”林妃说得斩钉截铁,“那锅酱肉腌了整整二十天!”
好在火不算大。那垛柴烧得凶,可柴垛离偏殿还有一截,众人七手八脚地浇了小半个时辰,火头就压下去了。最后清点,烧塌了半垛柴,燎糊了几片瓦,偏殿檐角熏黑了一溜,没伤着人。
林妃抱着被子站在原地挨个数了一遍:食盒三个,完好;被子一条,有点脏;人,一个不少。她把被子往小满怀里一塞,吩咐翠竹去回慎刑司,走水不是小事,得查。
这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人为的。柴垛边上有翻动的痕迹,灰烬里还剩着半截浸了油的棉絮。可还没等慎刑司的人进宫,事情先出了岔子,岔子出在风上。
今夜刮的是西北风。放火的人选在西墙,按理火该往东南的院子里烧,可后半夜风向偏偏倒了一阵,火星子卷过墙头,飘出去老远,落在了东南边储秀宫后院晾着的一竹竿衣裳上。那些衣裳是赵婕妤春天新做的绢衣,晒了一整天,干透了,火星子一落上去,整竿衣裳眨眼就着了,火从竹竿燎到了廊柱。
等储秀宫的人发现,后廊已经烧塌了半间。他们宫里没备着水缸沙袋,宫人又多在熟睡,乱成一锅粥。赵婕妤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,钗横鬓乱,外头就披了件中衣,站在院里指挥救火,嗓子都喊劈了。
景阳宫这边火刚灭,就望见东南边火光又起。林妃抱着食盒的手一顿,问是不是储秀宫。翠竹眼珠一转,说今儿这风向倒得邪门,咱们西墙走水,火星子飞他们宫里去了,天底下没这么巧的事。林妃点点头,说不是巧,是有人在我这儿放火,放火的人没算准风向。说完她把食盒塞给小满,挽起袖子,点了二十个人提上水,就要过去搭把手。
翠竹急了,拦着说万一那边是苦肉计呢,万一又是个局呢。林妃说是不是局,火是真的,人命和房子是真的,说完就带着人走了。
景阳宫的援兵赶到储秀宫的时候,火正烧到要紧处。林妃进门也不客气,直接接管了现场,指挥得井井有条:水往廊柱上浇,别泼地上;房檐下的人撤开,椽子要塌;抱沙袋的把沙往火根上压,别扬;又喊青杏,赵婕妤的贴身宫女,带两个人进屋把贵重东西抢出来,里间顶子悬了,人不许进。
青杏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闻言一激灵,真就带人冲进去了。
赵婕妤站在院子当中,头发散着,脸被烟火熏得半黑,眼睁睁看着林妃指挥她宫里的人救她宫里的火,嗓门洪亮,条理分明,跟在自家灶台前忙活没两样。她原本备着一肚子的话:备着林妃要是看她笑话,她就冷笑回去;备着林妃要是落井下石,她就撕破脸吵。她唯独没备着这个,这个人风风火火地冲进来,隔着一院子火光喊的第一嗓子,是嫌她穿得太薄,让青杏给她拿件衣裳。
恨意顶在喉咙口,下不去。
“赵妹妹,你站那儿干什么?”林妃扭头看见她,又指着一个发愣的小太监骂,“愣着?提水去!”
赵婕妤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火灭的时候,天蒙蒙亮了。储秀宫烧塌了后廊半间,正殿檐角毁了一截,好在没伤着人。两边损的账,宫人们私下里一算:景阳宫那头,烧了半垛柴、糊了几片瓦,顶多值十几两;储秀宫这头,没个百八十两下不来。
慎刑司的人天一亮就到了,还带来了一个人——赵婕妤派去西墙放火的那个小太监,撤退时慌了神,翻墙摔了腿,被景阳宫巡夜的人按在了墙根底下,怀里还揣着没烧完的油棉絮。小太监一进慎刑司就全招了。他供不出赵婕妤的名字,只说是一个“顶头管事的姑姑”指使他去的,赏银十两,先付五两。可那五两银子上有记号,一查,是储秀宫上月支出去的赏钱。至于那位“姑姑”,赵婕妤的掌事宫人,人证物证往跟前一摆,没熬到晌午就跪了。
卷宗报到御前,也抄送了一份到长信宫。德妃看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冷冷说了四个字:“自作孽。”
雪枝在旁边小声问,陛下那边会怎么发落。德妃把卷宗合上,说慧嫔那样的是真心要人命,逐出去都是轻的;赵婕妤这一把火,狠是真狠,手艺是真潮,选在西墙,风向一倒先烧自己,买通小太监,钱上还留记号,这不是宫斗,是撒气。她顿了顿,眉尖微微蹙起,又说这撒气的由头她心里有数:赵婕妤的哥哥赵鸿,翰林院侍讲,外头那道弹劾的折子开春就该到了,至今没动静,想必是在等火候。这把火,一半是恨林氏,一半怕也是替她哥哥造声势,先在后宫烧出个“乱”字来。所以陛下的折子得看着办,那道弹劾递进来的日子,只怕不远了。
处置的旨意当天下午就下来了。掌事宫人交慎刑司严办,纵火的小太监杖一百;赵婕妤本人降为贵人,禁足半年,景阳宫西墙的工银和储秀宫的修缮银两,都从她自己的份例里扣。没有逐出,也没有打入冷宫。
宫里议论纷纷,都说陛下这回罚得轻了。只有德妃明白,皇帝不动赵婕妤不是心软,是留着这条线,钓她后头那个哥哥。
旨意下来那天傍晚,林妃炖了一锅皮蛋瘦肉粥,让小满端着,去了趟储秀宫。禁足的人门槛不能出,可门没封死。小满进去通传,回来说赵贵人不叫进。林妃也不勉强,把食盒搁在门槛外头,隔着门说话,说粥搁门口了,放凉了也能吃就是腥一点,你们宫里今儿乱成一团,灶上肯定开不了火;又说后廊的灰要趁没干透赶紧扫,渗进砖缝里就擦不掉了,别用湿扫帚,灰和成泥更难弄。
门里头始终没动静。
林妃也不恼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说妹妹,我知道这火是怎么回事,你心里也清楚我知道,今儿这话我就说这一回,往后不提了——恨我可以,别拿命恨,这宫里住着的,哪一个的命都不是白来的。她停了停,又补了三个字:包括你。
说完她就带着小满走了。脚步声远了之后,那扇门开了一条缝。赵婕妤站在门后,头发还乱着,脸还是灰的,盯着那食盒看了半天,弯腰端起来,又转身把门关上了。粥到底是倒了还是吃了,没人知道。只知道第二天一早,储秀宫的宫人扫后廊的灰,用的是干扫帚。
当天晚上,乾清宫里,皇帝听完回话,问到送粥那段,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她说‘别拿命恨’?”
“是,原话一字不差。”
皇帝靠在椅背上,半晌,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无奈:“下了毒的,她嫌人家费钱;埋偶人的,她夸人家手艺;放火烧她的,她给送粥。德海,你说说,朕这后宫里,到底是她在渡人,还是人在渡她?”
德海答不上来。皇帝忽然又问那粥赵氏吃了没有,德海说储秀宫的人嘴紧,打听不着。皇帝摆摆手,说打听什么,提笔让传话去景阳宫,就说朕晚上过去吃饭,让林氏看着办几个家常菜。说完他自己都笑了,摇着头嘟囔了一句:
“给纵火的人送粥。这也就她干得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