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案的口供越挖越深。
那个掌事宫人在慎刑司里跪了三天,杖责没挨到第二轮,就把自己知道的全倒了出来。她原想着只认火案这一桩,保住主子一条命,可慎刑司的案卷摆在她面前,一桩一桩地问:二月里储秀宫那个嚼舌根的粗使宫女,是谁的人?三月里给王答应递药的线,头一站在哪儿?给杏儿的五十两银子,是谁宫里的账上出的?
一条一条对下来,掌事宫人的脸就一层一层地白下去。她最后瘫在地上,说了一句:“早知有今日……奴婢全认。”
供词呈到御前那天,乾清宫的气压低得吓人。
“万岁爷,”德海捧着卷宗,声音发虚,“储秀宫掌事宫人供认:下毒、落水、火局三案,皆赵氏主使。橘子的谣言也是她起的头,先是借了苏庶人旧党的线放出话去,后来见圣旨压住了,才又起了别的主意。三年里苏庶人余党在宫里递话、递药的暗线,倒有一大半是从她宫里过的。”
皇帝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火局那页,他的手停了,指节慢慢收紧,卷宗的纸边被捏出了一道折痕。
“好啊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“下毒,是要林氏的身子;落水,是要她的脸面;放火,是要她的宫室,还捎带着想烧出个‘后宫失序’来,好给外头她哥哥那道折子铺路。朕念她年轻,前头只降位禁足,她倒好,朕的宽和,成了她再赌一把的本钱。”
他霍地站起身,一掌拍在御案上,砚台里的朱砂都跳了一跳:“传旨。赵氏心术不正,屡构陷妃嫔,纵火惊扰宫闱,褫夺位份,废为庶人,即刻移居北三所,无诏终身不得出!”
“万岁爷息怒。”德海跪下了,可跪下之后,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,“万岁爷,兹事体大,要不……先知会淑妃娘娘一声?毕竟,桩桩件件,受害人都是她。”
皇帝胸口起伏了几下,盯着德海看了一会儿,气消了半分:“她要是听了,能答应?”
“这个……奴才不敢揣度。”
“朕也不敢。”皇帝坐回去,揉了揉眉心,“罢了。这旨意压半个时辰再发。朕去问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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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,景阳宫小厨房,皇帝找到林妃的时候,她正盯着蒸锅算时间。
“赵氏的事,你听说了?”皇帝开门见山。
“听说了。三案全是她。”林妃掀开锅盖看了一眼,又盖上,“慎刑司的卷宗抄送六宫的规矩是您定的,翠竹念给我听了。”
“朕打算废她为庶人,终身圈禁北三所。”皇帝看着她,“朕今日来,不是来问你怕不怕的。朕是来告诉你,这回朕不打算轻饶。”
林妃擦了擦手,转过身来,认认真真地看了皇帝几息。
“陛下,我能说句话吗?”
“说。”
“别废成庶人。”
皇帝的眉峰压下来了:“林氏,你疯了?下毒的是她,推你下水的是她,放火还是她。桩桩冲你来的,你倒替她求情?”
“不是求情,是算账。”林妃搬了个杌子请他坐下,自己也坐了,“陛下您听我算。第一,她这三案,一案都没成。毒被银针拦了,水到膝盖,火烧了她自家后廊。我这个受害人的实际损失,拢共一条湿裙子和半垛柴。罪没坐实到人身上,罚倒要往死里罚,这账不平衡。”
“这不是账平衡的事!这是她存心要害你!”
“我知道她存心。”林妃不慌不忙,“可陛下,第二笔账:她哥哥赵鸿在外头憋着一道弹劾我的折子,等的就是火候。您这时候把赵氏往死里办,外头传出去就是‘妃嫔构陷,株连朝臣家眷’,赵鸿那道折子明天就能递,题目都替他拟好了。您把她圈在宫里,养着,赵鸿那道折子反倒没了由头。杀一个废人容易,堵一张嘴难,这话您比我懂。”
皇帝没说话。这一层,他不是没算到。
“第三笔。”林妃竖起三根手指,“她的罪,比慧嫔轻。慧嫔是真要人命,苏氏的线在她那儿断得干净,办了她,线索也干净。可赵氏这头连着前朝、连着苏氏余党没挖完的线,您废了她,那些线就死在她一个人身上,再问不出一个字。留着她,留着她那点不甘心,线就还活着。陛下,您留她,不是留她的命,是留她的用处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,只有蒸锅咕嘟咕嘟地响。
“朕要是不办她,”皇帝慢慢地说,“六宫怎么看?她们只会当你软弱可欺。”
“那简单。”林妃说,“贬为庶人可以,罪名的明发谕旨写重些,处置写轻些,‘念其家世清白、初犯之愚’这种话您随便添。宫里人看的是谕旨的脸色,不是谕旨的心思。她们一看,哦,废成庶人了,够狠了,至于圈禁的年限么,”
“你连谕旨怎么写都替朕拟好了?”
“职业习惯。”林妃起身去看锅,“圈禁三年吧。三年不长不短,比‘终身’留了口子,比‘半年’压得住场子。三年后她什么样,谁知道呢。”
皇帝坐在杌子上,看着她在灶前忙活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点没脾气。他攥了一肚子的雷霆之怒跑过来,被她三笔账算得干干净净,最后还落了个“职业习惯”。
“你就一点都不恨她?”他忍不住问。
“恨啊,怎么不恨。”林妃头也不回,“腌了二十天的酱肉差点烧了,我能不恨么。但是恨是个力气活,陛下。记仇要花心思,防她要花力气,日防夜防的,我自己先累死了。我这人懒,懒得记仇。她爱恨就让她恨去,反正她害不着我。”
皇帝盯着她看了半天,最后站起来,拂了拂袖子:“行。就依你。庶人,圈禁三年,北三所。”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你这懒法,朕活了三十年,头一回见。”
“陛下过奖。”
“这不是夸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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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明发谕旨下来:赵氏屡构陷妃嫔、纵火乱宫,褫夺位份,废为庶人,圈禁北三所三年,家眷夺俸一年。
各宫看了,都说淑妃娘娘这回总算出了口恶气,废成庶人,跟打入冷宫没两样了。没人知道这处分里三笔账的来路。
移居那天,北三所在宫城西北角,去的小道上,赵庶人一身素衣,鬓发散乱,由两个嬷嬷押着走。她知道这一去是什么光景,也知道往后指望得上的,只有宫外那个还没递折子的哥哥。
走到半道,前头路边站着个人。
林妃手里拎着个布包,站在那儿像是等了一会儿了。
押送的嬷嬷要赶人,林妃摆摆手,自己走上前,把布包塞进赵庶人手里:“两件秋衣,一双棉鞋。北三所朝北,冬天风硬,他们那儿发的东西不够厚。”
赵庶人捏着那个布包,捏得指节发白。她盯着林妃,眼睛一点一点红了,是恨出来的红:“你来看我笑话?”
“我笑话你干什么,我还得谢你呢。”林妃说得平平常常,“你那把火把我西墙根的柴垛清了,正好腾出地方,我要搭个小温室,冬天种黄瓜。”
“你,”
“赵妹妹,”林妃打断她,声音放低了些,“以后别烧自己宫了。烧别人宫,兴许还能算计个风向;烧自己宫,天底下没这打法。”
赵庶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。她自己都分不清那是恨的还是别的什么的,她只知道这句话砸在心口上,比废位的谕旨还重。谕旨砸的是她的位份,这句话砸的是她这个人——她折腾了整整两年的所有算计,在这个女人嘴里,就轻飘飘一句“没这打法”。
她张了张嘴,想骂出点狠话来,把心里那口气顶出去。
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她抱着那个布包,转身跟着嬷嬷走了,背挺得笔直,肩膀却在抖。
林妃站在原地目送了一会儿,转身回宫。走到宫门口,迎面碰上来串门的德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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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妃是听说了谕旨的事,憋了一肚子话来的。两人在廊下碰个正着,德妃开口就没好气:“本宫听雪枝说,废庶人、圈三年,是你替她求下来的还留了口子的?”
“嗯,算了笔账。”
“本宫问你,”德妃盯着她,“你替她说话,她不会谢你。她只会觉得你赢了赢得漂亮,赢得让她没脸。这种人,你越宽容,她恨你恨得越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妃拉着她往屋里走,“进来坐,刚出锅的糖糕。”
“知道你还这么办?”德妃甩开她的手,非要在廊下把话说完,“本宫看人看了十几年,这种恨,是化不开的。”
“化得开。”林妃说,“恨这个东西,跟腌菜一个理儿。头一年,齁咸,碰一下齁半天。可是搁着搁着,没人跟她对腌,没人跟她较劲,她自己就淡了。三年圈禁,没人可恨、没事可斗,她总不能天天对着墙恨我吧?恨着恨着,就淡了。”
德妃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倒看得透。”
“嗐,不是我看得透,是我懒得记仇。”林妃又去拉她,“我不记她的仇,就不惦记她,我的日子照过。她恨我,她天天惦记我,她的日子就天天绕着我转。这笔账,陛下都算得明白,娘娘您还看不清?我懒,我赚了。”
德妃被她这套歪理噎得没话说,憋了半天,到底还是被拉进了屋。坐下来,接过一块糖糕,咬了一口,她忽然想起一件正经事,放低了声音:
“账是你的理。可本宫跟你说句实的,她哥哥赵鸿的折子,这几日必到。你今日在北三所那一场,宫里宫外都有人瞧见。外头那些御史的笔,写出来的可不是‘宽容’,是‘妃嫔结善买名’。你等着,风要往前朝刮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妃给她添了茶,“所以我糖糕都多备了两屉,这回要打的是长仗,得先存粮。”
“……你就一点不慌?”
“慌什么,”林妃拈起一块糖糕,“慌也是力气活,我懒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