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，天刚热起来，长信宫的冰盆搬了出来。林妃来串门，怀里抱着半个湃凉的西瓜，进门就往德妃对面一坐，也不用刀，拿勺挖着吃。
“德妃姐姐，”她挖了一大口，含糊不清地问，“你说，为什么害我的人都翻车？”
德妃正在核五月的账，闻言抬起眼皮：“你又琢磨什么了？”
“我真的在琢磨。”林妃把勺子腾出来指了指自己，“你算算。开春到现在，橘子谣言、下毒、落水、巫蛊、放火，五案。主使的下场：一个贬，一个禁足，一个废，两个逐。我呢？我一根头发都没掉。这事儿它不对，老话说‘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’，我天天在河边晃，鞋都是干的。这里头一定有个道理。”
“道理？”德妃把笔搁下了，“本宫也想过。你听不听本宫的分析？”
“听。”
“因为你不做对手。”德妃说，“他们打空气。”
林妃挖瓜的勺子停在半空：“哦。我是空气。”
“你别急，这是好话。”德妃给她倒了一盏凉茶，慢慢说，“你想啊。这宫里斗法，斗的是什么？是接招。你出一计，我得拆一计；你递个话，我得回个话；你摆个局，我得进局再破局。一来一回，才叫斗。慧嫔那些人为什么栽？她们设局的时候，心里都排好戏了：埋了偶人，林氏该惊慌；下了毒，林氏该哭诉；推下水，该呼救。她们的整个局，后头几十步棋，全是照着‘林妃会怎么反应’排的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结果你不接招。她们排的后头几十步，一步都没用上。排好的戏开演了，台底下一个观众都没有。你说，这局它不塌，谁塌？”
林妃嚼着西瓜，把这话嚼了半天，咽下去了：“有道理。就好比饭馆里来了闹事的，冲着桌子掀菜。掌柜的要不还手，他掀完一桌子，发现掌柜的根本没把这道菜上桌——他自己先没趣了。”
“你这比方，啧。”德妃忍着笑，“也贴切。”
“所以说我这不叫懒，”林妃给自己下了个结论，“这叫防御法。不争不抢，不接招，就没破绽。人一接招，就有输赢；不接，输赢就没有我。他们冲过来，扑空了，自己站稳不稳，就看他们自己的命了。”
“王答应扑空，摔进冷宫了。姚贵人扑空，摔进禁足了。赵氏扑空，摔她自己后廊上了。”德妃一样一样数，数完，忽然自己笑了。
林妃也笑。俩人一个抱着瓜，一个翻着账，笑得都不成体统。笑完，德妃拿了帕子按眼角，按着按着，声音低下来一点：
“你这套，本宫琢磨了半辈子，愣是没琢磨出来。”
“啊？”
“本宫进宫那年十六。”德妃把帕子放下，看着窗外的日头，“头三年，学规矩；再三年，争位份；再往后，斗丽嫔的娘家人，斗苏氏，斗赵氏，斗一切可能挡本宫路的人。卷了半生，卷到长信宫，卷到协理六宫，卷到人人都说德妃娘娘厉害。厉害是真厉害，可本宫睡不踏实。一日不防人，一日睡不着。你们膳食堂的银针试毒是三年前有的，本宫的银针，进宫头一年就备下了，防的就是各宫的茶。”
林妃挖瓜的手停了。
“卷到最后呢？”德妃自嘲地笑了一下，“苏氏倒了，本宫赢了，赢完发现后头空落落的，除了账本和雪枝，什么都没剩下。倒是你，”她看着林妃，“人家要害你，你算人家的成本；人家咒你，你夸人家的手艺；人家烧你，你给人家送粥。你天天就知道吃，可本宫瞧着，这宫里睡得最踏实的，是你。”
“姐姐——”
“你听本宫说完。”德妃摆摆手，“本宫卷了半生，才懂这个道理：力气花在跟人较劲上，就永远有较不完的劲。你的力气花在灶上、账上、规矩上，那些东西不会背叛你。所以你不用防人。不是你不怕，是你的底子比别人的厚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，冰盆里的冰咔啦响了一声。
林妃低头挖了一勺瓜，把这勺瓜郑重其事地推到德妃面前：“姐，吃瓜。这瓜甜。”
德妃看着那勺瓜，笑了，接过来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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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晌，林妃帮着对完了五月的账，正要走，德妃忽然叫住她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，推过来：“看看。”
林妃接过来一看，上头是德妃的字，一笔一划的小楷，标题五个字：懒人防御十则。
“一、事来找，不找事。二、招来了，不接招。三、夸害你的人手艺好。四、替害你的人算成本。五、害你的人摔了，送粥……”林妃念到第五条就绷不住了，一条一条往下念，越念笑得越直不起腰，“九、记仇是力气活，不干。十、干饭要紧，姐姐你管这个叫兵法？”
“本宫管这个叫‘战损总结’。”德妃面不改色，“开春五案，桩桩件件，本宫都替你归了档。往后新进宫的嫔妃，本宫琢磨着，是不是该人手发一份。”
“别别别，”林妃摆手，“发了就坏了。这东西跟菜谱一样，得自己悟。抄来的菜谱，炒出来的菜不香。”
“有理。”德妃把纸收回去，仔细折好，夹进了账本，“那本宫自己留着。”
林妃收拾好东西，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：“姐姐，我刚发现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您这十则，头一条到第十条，”林妃指了指那个账本，“通篇没有一个‘防’字教人怎么练心眼、怎么盯梢、怎么先下手。全是怎么省力气。您这总结，比我还懒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德妃头也不抬地翻开了账。
“得嘞。”林妃笑着出了门。
德妃等门关上了，才把那张折好的纸重新抽出来，展开，又从头看了一遍。看到落款的地方，她提笔蘸了墨，在“懒人防御十则”旁边添了一行小字：
“甲辰年五月，录自林氏。本宫之师。”
写完，她端详了一会儿，把“之师”两个字划了，改成“半个师傅”。
想了想，又划了，改成：“账友”。
改完她自己笑了，把纸折好，压回了账本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