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端午,宫里各处热闹。太后带着嫔妃们在御花园看龙舟,看完龙舟赏粽子,散了之后,德妃和林妃一前一后往回走。
走着走着,德妃放慢了步子,等林妃赶上来,很自然地伸手,把她的胳膊挽住了。
林妃愣了一下。这位姐姐平日里最讲规矩,嫔妃之间牵手挽臂这种事,从前是想都别想的,走路都得错开半步,讲究个尊卑体统。
“看什么。”德妃挽着她照走不误,“本宫胳膊酸,借你撑着。”
“哦。”林妃由她挽着。
俩人沿着湖边慢慢走。走过姚贵人上回“失足”的那段窄道,德妃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高,可字字清楚:
“往后,谁再敢动你,先过本宫这关。”
林妃扭头看她。
“本宫不是跟你客套。”德妃看着前头的路,慢慢说,“端午宴上你也瞧见了,丽嫔她们几个,明着跟你笑,暗地里眼睛还盯着呢。赵氏废了,苏氏余党没除根,赵鸿的折子早晚要来。这宫里的水,面上平了,底下还浑着。本宫今日把话放这儿,不是安慰你,是知会你,出了事,别一个人扛着记账,先知会长信宫。本宫的人,本宫护。”
这话说得不长,可分量不轻。林妃听着,走了好几步没吱声。
“怎么,”德妃斜她一眼,“吓着了?”
“没有。”林妃摇头,摇头摇得认真,“就是觉得,姐姐你这架势,像我妈。”
德妃的脚步顿了一下:“……闭嘴。本宫是你姐妹。”
“我妈也是这么说的。她说‘闭嘴,我是你妈’,然后照样管我。”
“本宫跟你娘没得比。”德妃把她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,“你娘生了你这么个懒货,本宫这个‘家人’,”她说到一半,自己咬住了。
“哎?”林妃耳朵尖得很,“姐姐你刚说什么?家人?”
“本宫说的是‘家眷’都不像。”德妃面不改色地改口,“本宫说的是,本宫护的是这宫的安稳。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“哦——”林妃拖了个长音,拖着拖着笑了,“安稳。那我问一句,姐姐别恼。上回慧嫔的案子,您翻了三个晚上的档,翻到‘慧嫔’俩字手都抖,那时候您想的,是六宫的安稳,还是我?”
“安稳。”
“赵氏放火那晚,您披了件衣裳就要往景阳宫冲,雪枝拦都拦不住。火又烧不到长信宫,您冲什么?”
“……本宫是去看看有没有烧到库房。膳食堂的库房归本宫协理。”
“我送粥去储秀宫,您听说门里头半天没动静,让雪枝跑了两趟打听粥到底吃了没。一碗粥,跟六宫安稳有什么相干?”
德妃被她一条一条地堵,堵到最后没词了,干脆站住,转过身瞪她。林妃也站住,不躲不避地看她,眼睛亮亮的,还带着点笑。
“你说啊,姐姐。”林妃说,“安稳。可如今这宫里的安稳,哪一件不连着我?膳食堂的规矩是我立的,六宫的账是我核的,试毒的章程是我定的。您护的这摊子安稳——”她顿了顿,把话说完,“也是我。”
湖边的风吹过来,柳条晃了几晃。
德妃张了张嘴,没话。她想说“强词夺理”,想说“你倒会往自己身上揽”,可这话她自己也知道说不出口,三年前她说不出,如今更说不出。这个懒人的账,一笔一笔的,回回都算在她心口上。
“……行。”她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,转身接着走,胳膊却没松开,“你就这么理解吧。本宫懒得跟你掰扯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妃跟上,笑眯眯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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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长信宫,天色向晚。雪枝掌灯进来的时候,德妃正坐在窗前出神,手里的茶凉透了都没喝。
“娘娘?”雪枝轻轻唤了一声。
“雪枝,”德妃没回头,“本宫问你个事。你老实答。”
“娘娘问。”
“本宫,竟成了她的家人?”这话问出来,德妃自己的语气都发飘,“本宫与她,三年前是死对头,三年里明枪暗箭斗了两年,本宫给她下的绊子,你能数出七八件。就这么个人,本宫今儿当着一园子人的面,说‘谁动你先过本宫’。雪枝,你说本宫这是怎么了?”
雪枝把灯搁下,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。
“娘娘,奴婢说句逾矩的话。您乐的。”
“……乐什么,愁。”
“娘娘。”雪枝跪坐下来,声音放得很软,“奴婢伺候您十五年。您从前说‘愁’的时候,是咬着牙说的,眉头锁着,手里的东西攥得死紧。今儿您说‘愁’,嘴角的褶子是往上走的。奴婢伺候您这么些年,头一回见着这样的愁法。”
德妃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。
摸完,她把手放下了,半天没言语。
“愁的是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低下去,“本宫竟舍不得了。雪枝,你懂么。从前本宫这个人,什么都不怕丢,因为什么都不真在乎。位份丢了可以再争,恩宠没了可以再博,账本烧了可以再记。可如今本宫愁的是,这么个懒货,喊本宫一声姐姐,赖在长信宫吃糕,跟本宫对账对到三更,本宫竟然舍不得这个了。人一有舍不得的东西,就有了软肋,这本宫从前最忌讳的。”
雪枝静静地听完,说:“娘娘,奴婢不懂大道理。奴婢就知道,您如今夜里睡得着了。从前您一夜醒三回,听见廊下有脚步就惊。打从跟淑妃娘娘处熟了,您一觉到天亮。”
德妃愣了愣。
“这倒是真的。”她慢慢地说,“是睡着了。”
“那软肋不软肋的,”雪枝笑了,“娘娘,睡着了的人,还怕这个么?”
德妃被问住了。她端起那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,凉的就凉的吧。
“明儿,”她搁下茶盏,吩咐,“让小厨房蒸一屉粽子。枣的,豆沙的,各一半。豆沙的是给景阳宫的,她自己包的粽子,去年就露过馅儿,米是夹生的。枣的给慈宁宫送去,说是本宫孝敬太后的。”
“嗻。跟淑妃娘娘怎么说?”
“就说,”德妃想了想,“帮六宫消化糯米。”
雪枝笑着应了,退出去的时候,听见主子在后头又补了一句:
“多包两个豆沙的。那懒货,一个不够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