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庶人的案子结了,卷宗也归了档,可有一份东西没归,慎刑司誊录的那份完整口供,按例要呈御前一份。皇帝前几日忙于河工的折子,只听了德海口头回的梗概,直到端午后第三天夜里才得了空,把那份口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。
看到火局那一页,他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口供里写得清楚:赵氏原定的章程根本不是烧半垛柴。她让人备了三倍的油棉絮,本打算等风起,一把火连偏殿烧透,动手的时辰选在四更天,宫人最困的时候。后来提前动手,是因为掌事宫人算错了风向,以为那晚该吹东南风,火能往里卷,把正殿也一并裹进去。
若不是风向倒了,若不是那晚偏偏是西北风,若不是柴垛离偏殿还有一截……
皇帝把口供合上,在灯下坐了半天没动。
“德海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德海一直在殿角候着,赶紧过来:“奴才在。”
“那晚,景阳宫里值夜的是几个人?”
“回万岁爷,宫里旧例,妃位宫殿值夜六人。后来暗卫加了,外围八个,可宫墙里头当值的还是六个。那晚人都上去了,泼水救火,无一人伤亡。”
“六个人。”皇帝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平,“三倍的油棉絮,四更天,值夜的全在救火。你告诉朕,若是那晚风向没倒,火从西偏殿卷进去,她抱着她那三个食盒,往哪儿跑?”
德海的头低了下去,不敢答。
“朕的暗卫加了倍。”皇帝站起身,在殿里走了两步又停住,“加倍,防的是人。可火这个东西,八个人也拦不住。朕给她挡了刀,挡了毒,挡了埋伏,最后一样差点要她命的,是天上的风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抬脚往外走。
“万岁爷?”德海赶紧跟上,“这都三更了,您这是去哪儿?”
“摆驾景阳宫。”
“这个时辰宫门都下钥了,要不奴才先派人通传一声,让淑妃娘娘起来接驾,”
“不用通传。”皇帝脚下不停,“朕已经去晚了三天。”
景阳宫里灯没全灭,小厨房还亮着一盏。林妃睡不着,正坐在灶前的小杌子上啃瓜,德妃端午送的粽子吃完了,翠竹今日又湃了个西瓜,她半夜饿了,就着灶膛的余温啃半拉瓜。外头忽然有动静,翠竹披着衣裳出去看,没两息就慌慌张张跑回来:“主子!陛、陛下驾到!”
林妃一口瓜还没咽下去,赶紧抹了嘴迎出去。刚走到廊下,皇帝已经进来了,一身常服,连仪仗都没带全,只德海和两个贴身太监跟着。
“臣妾接驾,”林妃刚要福身。
皇帝两步走过来,一把抱住了她。
林妃整个人僵住了,嘴里还有瓜的甜味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三年了,这位陛下待她好的方式千奇百怪,蹭饭、记账、抢点心、下圣旨给她撑腰,可这么直截了当地抱上来,是头一回。
“陛下?”她小声试探,“您……吃错了什么?”
皇帝没松手,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上,声音闷闷的:“朕看口供了。”
“哪份口供?”
“赵氏的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三倍的油,四更天,要烧透偏殿。若不是风向倒了,”
林妃这才明白过来,拍了拍皇帝的后背,跟哄小孩似的:“嗐,您为这个啊。可风向就是倒了呀。”
“朕知道风向倒了。”皇帝的声音还是发紧,“可朕后怕。那晚朕在乾清宫批折子,听说景阳宫走水,摆驾过来的一路上,朕在想什么你知道吗?朕在想,她那个懒人,跑得动吗?她抱着点心,舍得扔吗?”
“……真扔不了。”林妃小声说,“那酱肉腌了二十天。”
“你还笑!”皇帝把她从怀里掰出来,捧着她的脸,一字一字地说,“朕差点失去你。”
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晃了晃。林妃仰着头看他,这位陛下平日里天威难测,此刻眼睛里的后怕是真真切切的,那种后怕做不得假。
“陛下,”她想了想,很认真地宽慰他,“我命硬。您忘了?毒进来,有银针;水下来,才到膝盖;火过来,风向倒了。三回了,回回都是它自己拐的弯。这叫什么?这叫老天爷都嫌我这人懒,懒得收。”
皇帝被她这套歪理噎得又气又笑,把她的脸放开,攥着她的手没撒:“贫嘴。朕跟你说正经的。”
“我也说正经的。”林妃晃了晃被攥住的手,“陛下,真论起来,我这条命一半是我自己守的。银针是膳食堂的规矩,救火的章程是平日操练的,连那晚能自己爬上岸,都是我身板底子好,天天吃得好睡得香。您后怕归后怕,别把账全算您头上,显得我白干了。”
“……朕的后怕,到你嘴里就成了算账。”
“后怕也得算账,不算账的后怕白后怕。”林妃把他往屋里让,“账是这样的:险已经过去了,人在这儿,好好的,一根头发没少。您要真不放心,往后宫里的值夜加一倍,防火的沙袋水缸添齐,每月再让他们演一回救火,这账就平了。”
皇帝跟着她进了屋坐下,看她张罗着倒水,紧绷的那根弦才一点一点松下来。他忽然开口:“以后,朕寸步不离护你。”
林妃倒水的手一顿,扭头看他:“寸步不离?陛下,您上朝带不带我?”
“这……”
“您批折子带不带我?”
“那倒可以,”
“您见军机大臣带不带我?我坐边上嗑瓜子?”
皇帝噎住了。
“所以寸步不离这话,”林妃把水递给他,“跟我的点心一样,听听甜就行,不能当真。您该上朝上朝,该批折子批折子,真把我护成个囚犯,我还不如被烧了痛快。您就照现在的法子,暗卫看着,规矩守着,常来蹭饭,就挺好。”
皇帝捧着水盏看了她半天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林妃,朕不能没有你。”
屋里静下来了,隔壁灶膛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,很轻。
林妃张了张嘴。往常这种时候,玩笑话是现成的,“陛下您这是又想蹭饭了”,或者“这话记我账上,利钱一碗汤”,可这回那些话到了嘴边,一个都没能出得来。她就那么站着,愣了一下,认认真真地听完了这句话,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说:
“陛下,您这话,比糕点甜。”
皇帝一怔。他没料到是这个回答,不是玩笑,不是算账,不是“得嘞”,就这么一句老老实实的话。他认识这个女人三年,头一回听见她这么说话,字里不带一点油盐。
“比糕点甜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眉眼都松开了,“就这一句?朕这话憋了三年,就值一句‘比糕点甜’?”
“糕点是我心里头一等一的好东西。”林妃别过脸去,耳根有点红,嘴上还硬着,“跟糕点比,已经是顶格的评价了,您别不知足。”
“行,朕知足。”皇帝放下水盏往椅背上一靠,忽然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那朕再问一句。你这糕点的方子里,往后,能不能添一味朕?”
林妃的耳根更红了。她抓起桌上的扇子,给他扇了两下,扇得飞快:“添添添,行了吧?添您可以,先说好,占了方子的位置,就得天天来吃,不许剩。剩下浪费食材,是要记账的。”
“朕天天来,顿顿光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妃扇子一收,“那今晚这顿,西瓜还剩半拉,灶上温着粥,您吃不吃?”
“吃。”
她转身进小厨房的时候,皇帝在后头看着,看她掀锅盖,看火光映在她侧脸上,看她把半拉瓜端出来顺手又切了摆盘。她干活的样子跟三年前一模一样,可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。
他端起粥喝了一口,忽然说:“明儿让内务府送一车西瓜来。”
“送西瓜干什么,宫里份例有。”
“你自己那本账上记着,”皇帝慢悠悠地说,“端午后三日,乾清宫,西瓜一车。朕的聘礼,聘进你那个方子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