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的一个下午，慈宁宫里，太后正歪在榻上听嬷嬷念账，不是内务府的账，是各宫的“闲账”。太后年纪大了，不爱听正经奏报，就爱听宫里那些家长里短，嬷嬷每日拣要紧的念几条。
今日念的这条，是开春以来五案的总账。
嬷嬷念得小心翼翼：橘子谣言、下毒、落水、巫蛊、放火，一桩一桩，主使的下场一个一个报，报到最后火案，“赵氏废为庶人，圈禁北三所三年。淑妃娘娘那边，烧了半垛柴，糊了几片瓦，人没伤着。那晚风向倒了，火星子飞出去，反倒把储秀宫的后廊烧了。”
太后听着，从榻上慢慢坐直了。
“等等。”她说，“你再说一遍。放火那晚，她宫里值夜的，六个人？”
“是，六人。后来陛下的旨意下来，景阳宫的值夜加了一倍，如今是十二人。”
太后不说话了，捻着手里那串佛珠，捻了半晌。她活了这把年纪，宫里那点手段她门儿清，五案听下来，别的她没往心里去，就记住了两件事：一件是这丫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惦记；另一件是这丫头回回都囫囵着，还把惦记她的人一个个送了进去。
嬷嬷屏着气不敢出声。
“哀家还记得她刚进宫那年。”太后慢慢地说，“别的秀女来请安，话跟背书似的，一句多的没有。就她，哀家问她宫里饭菜如何，她说膳食堂的厨子打呼噜，吵得她睡不好，问哀家能不能换个离御膳房远点的屋子。满殿的人吓得不敢喘气，哀家倒笑了。这样的人，宫里头几十年出不了一个。”
她越说，坐得越直，末了一拍炕几：“你去，把这话传出去，不用背地里传，就明着说：谁再动林妃，哀家先不依！”
嬷嬷手一抖：“太后，这话，”
“就这么说。”太后把佛珠往炕几上一搁，“苏氏那起子余孽，外头还有人没死心，赵家那小子不还在憋着折子么？让他们都听听哀家的意思。皇帝护她，德妃护她，那是他们小辈的情分。哀家这把年纪，说话就一个用处，压秤。哀家这张老脸往那儿一搁，看谁还敢称斤两。”
“是。”嬷嬷躬身应下，退出去传话。
这话传出去的当天，六宫俱寂。
不是没人说话，是没人敢大声说话。太后是什么人？先帝的皇后，当今的生母，十几年不出手，出手就没有翻过去的。她老人家这些年从不为哪个妃嫔站队，连当年的苏氏圣眷最盛时也没得过这话。如今一句“谁再动林妃，哀家先不依”，等于把林妃的名字，刻到了宫里最硬的那块盾上。
丽嫔听了，把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，跟心腹宫女嘀咕：“完了完了。皇上护着，德妃护着，如今太后也护着。这三座山，哪座咱们磕得动？往后别说动了，提都别提，绕着景阳宫走。”
这话当晚也传到了长信宫。德妃听完雪枝学舌，搁下手里的账本，笑了，笑得舒展：“太后比皇上还护。”
“娘娘这话怎么说？”
“皇上护她，是情分，情分这东西，外人还能嚼一嚼，说个‘狐媚惑主’。”德妃端起茶，“太后护她，是名分。太后发了话，谁再动她，就不是‘争宠’了，是‘不敬慈宁宫’。这顶帽子，前朝后宫，没人戴得起。雪枝，你记着，往后这宫里，淑妃的护身符有三张：帝宠、宫权，如今添了最硬的一张，太后的脸面。齐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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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妃是第二天一早就去的慈宁宫。
太后身边的嬷嬷来传的话，说太后想见见她。林妃去的时候拎了个食盒，她琢磨着太后召见总不好空手，可送金送玉太俗，想了半宿，装了一屉自己做的山药糕，软和，老人家牙口好使。
“臣妾给太后请安。”林妃规规矩矩行礼，“听闻太后为臣妾发了话，臣妾特来谢恩。”
“起来，坐。”太后指了指榻边的绣墩，“谢什么。哀家又没替你做什么，就动了动嘴皮子。”
“太后的嘴皮子，比十万护军顶用。”林妃坐下了，把食盒打开，“臣妾自己做的山药糕，您尝尝。软的，不费牙。”
太后拈了一块，咬了一口，眯着眼嚼了嚼：“嗯。甜淡正好。比膳房那些强，他们做的，甜得齁嗓子，当他们哀家牙口跟他们似的年轻。”
“那臣妾往后常给您做。”
“你倒是会顺杆爬。”太后笑了，仔细又看了她一眼，“丫头，哀家问你，出了这么大的事，五案，你怕过没有？”
林妃想了想，实话实说：“怕过一回。火那晚，火苗子窜上来的时候，臣妾怕过一回，怕的不是烧着自己，是那三个食盒离火太近。”
太后愣了一下，笑出了声：“就这？”
“就这。”林妃说，“别的时候真没怕。臣妾这个人笨，别人算计臣妾，臣妾得回头想半天才咂摸过味儿来，咂摸过来了，事情也过去了。人家都说臣妾是有福气的，其实臣妾琢磨，是臣妾懒得计较，福祸都不往心里去，祸来了，它自己也就走了。”
太后听完，好半天没说话，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哀家在这宫里活了五十年。”她说，“进来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，什么风浪没见过。多少人，聪明伶俐，算无遗策，最后折在自己那点聪明上。就你这样的，哀家见过两个半。那两个，都活到了太后这个位子上，安安稳稳。剩下那半个，”
“半个？”
“就是哀家自己。”太后叹了口气，又笑了，“哀家年轻时也精明过，精明了半辈子，到老了才明白，你这叫笨的，才是真会活的。哀家是活明白了才学你，你是天生就会。丫头，哀家活这把年纪，就稀罕你这真性情的。”
林妃坐在那儿，听着这话，心里头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她进宫三年，护她的人一个个多起来，皇帝、德妃，如今是太后。可皇帝护的是情分，德妃护的是“安稳”，只有太后这一句，稀罕的是她这个人本身，不掺别的。
“太后。”她说，“那我常来陪您吃。”
太后一怔，随即笑了，眼角的纹都笑开了：“来。哀家的膳房给你留着。你想吃什么，提前一天知会一声，哀家让他们备着。你要是愿意自己做，哀家这小厨房也给你开着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妃笑眯眯的，“那明儿臣妾想吃鸭子，按臣妾娘家那边的做法，先跟您那厨子说道说道方子。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太后摆手赶她，“记得糕给哀家剩下两块，你带回去孝敬你那位姐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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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慈宁宫出来，林妃在宫道上遇见了来给太后请安的德妃。
“听说你进去了。”德妃跟她并肩走，“太后说什么了？”
“太后说，让我常去陪她吃饭，膳房给我留着。”
德妃的脚步慢了半拍。她听懂了这话的分量，太后留膳，是宫里顶格的体面，多少嫔妃求一辈子求不来。她侧头看了看林妃，看了半天，忽然说：“你知不知道，本宫进宫十几年，太后留过本宫的膳，统共两回，一回是册妃，一回是协理六宫谢恩。”
“那姐姐往后跟我一块去。”林妃说，“搭我的伙。”
“……搭你的伙。”德妃被这词逗笑了，“行。不过本宫丑话说在前头，明儿的鸭子，本宫要一个鸭腿。”
“两个鸭腿都是您的，臣妾啃鸭架子就行。”林妃说得痛快，“鸭架子熬汤，第二天还能下一碗面，一点不糟践。”
德妃笑着摇头。走出一段，她忽然放低了声音：“有了太后这句话，这宫里往后是真没人敢动你了。外头赵鸿那道折子，递进来之前也得掂量掂量，弹劾一个太后亲口护着的人，他弹劾的不是你，是慈宁宫的脸面。”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林妃点头，“所以我这三张护身符，往后一个都不能糟践。皇帝那儿，我拿饭养着；姐姐这儿，我拿糕养着；太后那儿，”
“太后那儿，你拿什么养？”
林妃认真想了想：“拿笨。”
“……什么歪理。”
“真笨假笨，太后那样的人精，一眼就看得出来。我在她跟前不装，她看得舒坦，这就够了。”林妃拍了拍手里拎着的食盒，里头是太后赏的回礼，两块山药糕的方子和一小罐蜜渍樱桃，“对了姐姐，太后赏了樱桃，回去分您一半。您一半，我一半，账清。”
“慢着，”德妃叫住她，“那方子呢？”
“方子记我脑子里，回头默给您。”林妃晃了晃脑袋，“这个不入账，送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