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,事情起于一件小事。
延禧宫的容贵人病了,要几钱川贝配药,可川贝是贡品,各宫份例里一年就那么一点,她宫里早用完了。太医院的药材库里,川贝也紧。她手底下的宫女急得团团转,最后不知怎么打听到,启祥宫去年冬天剩了半包,可两家平日没交情,那宫女在启祥宫门口转了三圈,不敢进去开口。
这事让小满知道了,回来跟林妃念叨。林妃当时正在剥豆子,听了以后手上停了停。
“等等。”她说,“各宫多出来的药材,就搁在自己库里?”
“是啊,主子。份例领了就是各宫的,用不完也归各宫存着,年头长了霉了坏了,再领新的。”
“那布料呢?炭呢?”
“也一样。去年冬天,奴婢听说长信宫的银霜炭领多了,堆在库里受潮;西边几个宫又闹炭紧,宫女冻得轮着睡。”
林妃把豆子一放,站起来了:“这不成傻子账了么。一边霉着,一边缺着,中间就隔两道宫墙。我开店那会儿……我们家那铺子,多余的料从来不是压库房的,是跟隔壁铺子调的,换着换着,两边都不缺。”
她当天就去寻了德妃。
德妃听完,第一反应是皱眉:“调?这规矩好是好,可难就难在‘谁多谁少’上。各宫报上来的数,必有虚的——多报少的藏私,多报多的叫穷,一查就得罪一串人。”
“不用查。”林妃说,“姐姐,你管账这么多年,还不知道么?账这个东西,你越捂着,人家越猜;你摊开了,反而没人做手脚。我的章程是这样,各宫每月把富余的东西报上来,药材、布料、炭、粮食都算,报多报少随她,报了就入一个总册。哪宫缺了什么,先从总册里调,调给她的记一笔,日后她富余了,优先拿出来还。谁家报得实、调得勤,年底评个‘贤’字,太后跟前挂着名。”
“若是有人光拿不还呢?”
“那就记着。头一回收着,第二回还收着,第三回,册子上她那栏就空了,往后她想调什么,没门。”林妃说,“我不罚人,我就让账自己说话。账面上不好看的人,不用我开口,各宫自己就孤立她了。”
德妃盯着她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:“你这个……倒是把本宫没敢想的东西想圆了。本宫协理六宫这些年,只想着怎么分得公平,没想过让大家互相调。行,本宫给你递牌子,你去跟皇帝提。这事有太后那句话在,再加上你的膳食堂底子,各宫不敢不给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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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养心殿,各宫嫔妃都到了。
林妃捧着写好的章程,当众念了一遍,末了道:“这就是《六宫互助令》。各宫多余的布料、药材,统一调配,谁缺给谁。太后已经恩准了,陛下也看过折子了。”
底下静了一瞬。丽嫔先开了口,话里带着三分试探:“淑妃娘娘,这……真分?各宫的东西,交上去,还真是谁缺给谁?”
“真分。”林妃说得干脆,“丽嫔姐姐,我知道你担心什么。你担心交上去了,回头自己缺了,要不回来。章程第三条写着呢:凡交入总册的,本人有优先调用权。你今日交二尺缎子,明日你缺一钱药材,第一个调给你。这叫什么?这叫分,才不抢。”
“抢?”丽嫔没听懂。
“姐姐,往年后宫为什么斗?”林妃环视一圈,“说穿了,是东西不够,位置不够,恩宠不够,可不够的东西,人一抢就出事。如今东西这块,咱们先把它做够了。你缺的能调来,你多的能调走,谁还为一个炭、一匹布下黑手?省下来的力气,琢磨琢磨怎么把日子过舒坦,不好么?”
容贵人在底下小声问:“那……启祥宫那半包川贝,”
“已经调过去了,你的药昨日就该吃上。”林妃说,“启祥宫记了一笔,年底她们要还总册二尺宫绸。两厢情愿,账目清楚。”
殿里又静了一会儿,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,接着各宫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开了,问得最多的不是“凭什么”,是“我宫里那个什么什么能不能入册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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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章程推行了一个月,效果比谁想的都快。
六月底的总册子摆出来:各宫入册药材四十七味,布料六十一匹,炭若干,粮若干;调用三十九次,全是小额救急。延禧宫的川贝、几个小宫的夏布、还有个才人调了一副新式的窗纱,都是几句话就办成的事,搁从前,哪一件不得托人、递话、欠人情。
更要紧的是那本册子上的名字。每月一评,上月“报实调勤”的头名,是启祥宫。启祥宫的主位太妃领了太后一句夸,回宫给自家宫女每人添了一碟点心。就这么点甜头,七月各宫报册的积极性又高了一截,连从前最爱藏私的丽嫔,都主动把宫里压箱底的十二匹旧缎子报了上去。
七月初,皇帝把总册要过去看了。
他看得比看河工的折子还仔细,一页一页,看到“调用三十九次,零争执”那一行,抬起头来。
“零争执。”他跟德海说,“你信么?三十九次调东西,一回红脸的都没有。”
“奴才也奇了。往年为了半匹缎子,闹到御前的都有。”
“不是奇,是理。”皇帝把册子放下,“德海,你读过书,朕问你,‘不患寡而患不均’,下半句是什么?”
“回万岁爷,‘不患贫而患不安’。”
“对。”皇帝站起来,踱了两步,“历朝历代,后宫为什么乱?不是东西不够,是不均,是不安。一宫之内,人人都盯着别人碗里的,就没人守自己灶上的。她这个法子,妙就妙在不催、不罚、不夺,让各宫自己愿意拿出来——拿出来有好处,藏着没好处,人心自己就转过来了。”
他忽然停住,看着窗外:“此乃治国之才。”
德海心里一凛。这话的分量他知道。皇帝夸人貌美、夸人贤惠、夸人能干,年年都有;夸“治国之才”的,十几年了,一个嫔妃都没有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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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皇帝把林妃召了去,开门见山。
“你那个互助制,朕看了。”他说,“朕想推到民间。”
林妃正在给他倒梅子酒,手一抖,洒出来两滴:“推到……民间?”
“州县之间,丰歉不均,年年有灾。朝廷调粮,调一次,耗费十次,底下还层层揩油。你这个‘报实、入册、优先调用、账目自明’的法子,若是放到民间义仓上,或者让富户商户学着互通有无,”皇帝说到这儿,自己也停了停,缓了缓语气,“当然,民间比六宫复杂百倍,不能照搬。但这个理,是通的。朕想让户部照你这个章程拟个条陈,先在京畿几个县试试。”
林妃眨了眨眼,把酒壶稳稳放下,很认真地说:“陛下,先别急着推全国。”
“怎么,舍不得你的章程?”
“不是舍不得,是不能急。”林妃掰着指头说,“我这个法子,在宫里能成,是有前提的。头一条,地方小,各宫低头不见抬头见,谁脸皮厚了立刻人人知道;第二条,有太后和您压秤,没人敢耍横;第三条,册子是我和德妃姐姐亲手核的,一个月三十九笔,笔笔清楚。可民间呢?一个县几万人,谁去核账?核账的人要是自己贪了,这法子就成了新的揩油路子,好事变坏事。”
皇帝本来身子前倾听着,听到这儿慢慢坐直了。
“所以陛下,”林妃说,“我的意思是,先试点。六宫就是第一个点,让它跑着,跑一年,把漏洞都露出来,一个一个补。补到这章程自己站得住了,再往州县推一层,推一个县试一年。一步一步来,别一口吞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“先试点六宫。”皇帝把这五个字慢慢念了一遍,忽然笑了,“德海,你听见没有。户部那些老先生拟条陈,动不动‘请推行天下’,就她,往回拽朕,让朕先试一年。”
“奴才听见了。”
“准。”皇帝拿起酒盏,“就依你。先试点六宫,跑一年,一年后朕让户部来抄章程,连你补的漏洞一起抄。”
他喝了一口酒,看着她,忽然低声说了句:“林氏,你知不知道,朕的后宫里养着个什么。”
“养着个厨子。”
“养着个能臣。”皇帝纠正她,“就是懒了点。要是你勤快点,朕看德妃的位置都悬。”
“别别别,”林妃赶紧摆手,“协理六宫那活儿,天不亮就得起,姐姐干着正好,我就管好我这本册子。陛下,人各有志,我的志向,是明年开春的黄瓜。”
皇帝笑着摇头,又给自己倒了一盏:“行。黄瓜归黄瓜,册子归册子。对了,户部来抄章程的时候,你得亲自给他们讲,这法子的窟窿在哪儿,怎么堵,你得交代清楚。”
“讲可以。”林妃想了想,补充道,“讲完管一顿饭。户部的人多,让他们自带碗筷,我这儿餐具不外借,记档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