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里,西北军报进了京,朝堂上议了半日的边务。议到末尾,散朝之前,出了一件小事,小事,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,不小。
摄政王萧景睿出列了。
这位摄政王是皇帝的亲皇叔,先帝的幼弟,今年四十有六。先帝驾崩时皇帝年幼,是这位皇叔扶保了八年,还政之后仍领宗人府、掌京畿三分之一的兵权。他常年不着朝服穿便装上殿,腰间悬一枚先帝赐的墨玉,说话不紧不慢,满朝文武,敢跟他顶嘴的不超过三个人。
“陛下。”萧景睿的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,“臣今日要说的,是件后宫的事。”
皇帝执笔的手停了停:“皇叔请讲。”
“臣听闻,”萧景睿拱了拱手,“林妃如今在六宫立了个什么‘互助令’,各宫物资,统一调配。上月户部有司竟奉旨去六宫抄录章程,说是要推行州县。陛下,妃嫔干预宫务已是勉强,如今连户部的条陈都出自东宫墙内,这不是干政是什么?”
他顿了顿,环视一周:“再者,太后为妃嫔发话压六宫,德妃协理形同虚设,慎刑司的案子桩桩绕开宗人府。陛下,林妃恃宠干政,恐非社稷之福。臣是皇叔,这话旁人不敢说,臣不得不说。”
殿上落针可闻。几个御史记笔的手都悬着,不知记还是不记。
皇帝把朱笔搁下了,抬起眼,脸上没什么怒色,也没什么笑意,就那么平平地看着他皇叔。
“皇叔。”他慢慢开口,“朕来一条一条回你。第一,互助令的章程,是德妃协理六宫的名分下立的,林妃出的主意,德妃过的手,太后恩准的。按皇叔的说法,这是‘三个女人合伙干政’,可按祖宗家法,后宫事务,本就归皇后、太后与协理妃嫔,朕没看出僭越在哪儿。”
“第二,户部抄章程,是朕的旨意,朕觉得这法子能省国帑,让臣工去看看,看看而已。若这也算干政,那朕让御膳房的厨子给户部讲讲怎么省菜钱,是不是也算厨子干政?”
殿角落里有年轻的御史没绷住,嗤地漏了一声笑,又赶紧憋回去。
“第三。”皇帝的声音沉了半度,“皇叔说慎刑司的案子绕开宗人府,皇叔是宗人府宗正,后宫嫔妃的案件,历来回慎刑司与内务府,宗人府管的是宗室。皇叔若觉得这个例该改,明儿递折子,咱们当着军机的面议。可若是没这个意思,”
他停了停,一字一字地说:“后宫事,不劳皇叔费心。”
萧景睿站在殿中,被这一套不软不硬的话顶回来,脸上纹丝不动。他看了皇帝几息,忽然笑了,拱手退回班列:“陛下长大了。臣是老了,话多了。陛下恕罪。”
“皇叔言重。”皇帝重新拿起笔,“还有本奏么?没有就散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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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朝之后,德海跟在皇帝后头回乾清宫,一路大气不敢出。他能看出来,万岁爷面上平静,可朱笔搁下的时候,笔尖在砚台上磕了一下,磕出了声。
进了殿,皇帝坐下,半天没说话。
“万岁爷,要不要奴才……”
“不要。”皇帝截住他的话,“这事,不许让景阳宫知道一个字。”
德海迟疑:“万岁爷,淑妃娘娘那边,瞒着合适么?万一摄政王那边再有动作,娘娘一点防备都没有……”
“就是不能让她防。”皇帝摇头,“她那个人,你不知道么?你告诉她有人盯上她了,她头一件事是给人家送壶梅子酒,第二件事是琢磨人家爱吃什么。皇叔是什么人?是先帝手把手教出来的,在西北跟人换过命的主。她那点心眼子,搁皇叔跟前,跟脱了衣服站人面前没两样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:“何况,今日皇叔当着满朝的面提她,就不是冲她来的。”
“万岁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是冲朕来的。”皇帝背着手,声音低下去,“朕这几年收权,收兵,收账,收人。皇叔领了八年的政,还政是还了,可京畿的兵还在他手里,宗人府还在他手里,朝里一半的老人,看他脸色行事。朕每收一寸,他就退一寸,退一寸,就记一笔。如今朕的后宫出了个能立章程的妃子,六宫安了,国帑省了,连户部都要抄她的法子,在皇叔眼里,这就是朕的羽翼又丰了一层。他今日指名道姓说林妃,实则是告诉朕:你身边每一个人,朕都看着呢。”
德海听得后背发凉。
“所以更不能让她知道。”皇帝转过身,“她不知道,就还是那个天天琢磨黄瓜的懒人,皇叔盯她一阵,发现没什么可盯的,兴许就过去了。她要是知道了,天天想着有人在暗处看她,那日子还过不过了?朕护她,不是把她练成个战士,是让她继续懒着。她懒着,就是最好的防。”
“奴才明白了。”德海躬身,“那……摄政王那边,要盯么?”
“盯。让暗卫盯紧了,宗人府、京畿大营、还有他府上那些门客,进出的人,一个都记下来。”皇帝重新坐回案后,拿起朱笔,“记下了,别声张。给朕攒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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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德海一句没往外漏。可漏不漏是一回事,知道不知道是另一回事——朝堂上几十号人听着,御史的笔虽没记,嘴是记的。不出三天,长信宫就听到了风声。
德妃是听雪枝回的话。雪枝的干娘在内务府当差,内务府的老太监们消息最灵,摄政王朝上发难的事,添油加醋地传了一版:说摄政王指名道姓,说淑妃干政、非社稷之福,说陛下当场驳了,一句“不劳费心”。
德妃听完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娘娘?”雪枝小心地问。
“雪枝,你说,这事蹊跷在哪儿?”德妃缓缓地说,“摄政王十几年不管后宫一个字。慧嫔当年闹得再大,苏氏当年权势再盛,他一个字没提过。后宫干政这四个字,他压在箱底压了十几年,偏偏今日,为着一个互助令,一个抄章程,拿出来用。”
“这……兴许是户部抄章程,动静大了?”
“动静再大,也不至于让他当朝发难。”德妃摇头,“他是借题。借林氏的题,做给皇上看。可这题为什么要挑林氏?”她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“雪枝,你把这几年想一遍。苏氏倒了,皇上的钱袋子收回来了;慧嫔赵氏倒了,太后、皇帝、本宫,全都站到了林氏身后。如今户部又来抄她的章程。你看出没有,这个人,不知不觉,成了后宫的中心。所有的路,都从她那儿过。”
雪枝听懂了一半:“所以摄政王……”
“摄政王盯上林妃了。”德妃站住,声音压得低,“盯的不是她这个人,是她背后这一整片。”
“那……要不要告诉淑妃娘娘?”
德妃沉吟了很久,久到雪枝以为她不会答了,她才开口:“不告诉。皇上瞒她,必有瞒的道理,本宫不拆这个台。再说,”她自嘲地笑了一下,“她那个人,你告诉她天要塌了,她先问塌的时候是不是饭点。告诉了她,她顶多腌两坛子菜备用。这局,不是她那个打法能接的,是皇上和本宫的。”
她走到案前,抽出一张纸,提笔写了几个字,又揉了。
“娘娘写的什么?”
“写给她的,想提醒一句‘往后收敛些’,别太出挑。”德妃把纸团扔进炭盆,看着它烧尽,“写了又撕了。没用的。她那个性子,收敛不了,装都装不像。让她去吧。”
“就这么看着?”
“看着,也不闲着。”德妃坐回案后,“从明儿起,本宫要你办一件事。宗人府每月递内务府的公文,往常是走过场的,往后每一份,本宫都要先看。还有,摄政王府上,有没有人跟咱们宫里的采买、太监有来往的,一个一个捋。雪枝,记住,只看,不动,不出声。”
“是。”雪枝领命,走到门口,又被叫住。
“雪枝。”德妃望着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,“你说,她那么懒一个人,怎么就偏偏,红得挡了别人的路呢?”
雪枝答不上来。
“本宫想了一晚上,想明白了一半。”德妃慢慢地说,“路是窄的。她没往前挤,可她站的地方,长着粮。饿的人,不管你挤没挤,只看你有没有粮。她那份粮,是她的福气——往后,只怕也是她的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