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末,中元节前,宫里按例设了一回家宴,太后在慈宁宫设的,皇帝、摄政王、德妃、林妃和几个有位份的嫔妃都到了。往年这种宴,摄政王是不到的,宗室的宴他才赏脸。今年他到了,且到得早,太后都觉得意外。
“皇叔今儿怎么得空了?”太后笑着问。
“许久没给皇嫂请安了。”萧景睿欠身落座,“再者,臣今儿想沾沾宫里的喜气。听说如今六宫和睦,连六宫的账都清爽了,臣好奇。”
太后听了受用,赏了他一句“你也难得夸人”。谁也没注意,他落座的位置,斜对着林妃那一席,视线正好。
宴过三巡,林妃那一席出了点动静,她那盘糟鸭上来了。这鸭是她自己带的料、让慈宁宫小厨房照她的方子做的,鸭一上桌她就不大管别的事了,埋头吃得专注。
萧景睿端着酒盏,起身了。
他踱过去,步子不快,到了林妃席前,微微一拱手:“林妃娘娘,久仰。”
满殿的说话声低了下去。嫔妃们都愣了,摄政王,先帝的幼弟,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物,主动跟一个妃子搭话,这宫里头一遭。
林妃正啃到鸭腿,抬头一看,认得,请安时远远见过,皇族里辈分最高的那位王爷。她也没多想,手上还捏着那截鸭腿,第一反应是把自己面前那盘鸭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王爷尝尝?”
萧景睿端着酒盏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这一步走过来,是备好的。他备了林妃惊慌失措的样子,备了她受宠若惊起身谢罪的样子,备了她巧言令色周旋的样子——朝上那些说她“恃宠干政”的折子,他案头攒了一摞,怎么试探、怎么套话、怎么让她露出锋芒,他昨夜想了半个时辰。
他没备的是这个。一个妃子,捏着鸭腿,让一个亲王“尝尝”。
接,不是;不接,也不是。他四十六年了,头一回在一个饭桌上被将了一军。
“王爷要是嫌油腻,”林妃见他不动,又指了指旁边,“那边还有梅子酒,我自己腌的,解腻。就是头一年,酸了点。”
“……娘娘客气。”萧景睿干巴巴地回了四个字。
“不客气,食材是宫里的,我就出了个方子。”林妃说得实在,“王爷快坐回去吧,站这儿,底下人都看咱俩,我吃着有压力。”
就在这时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稳稳当当地插进了两人中间,是皇帝。他不知什么时候起的身,端着一盏酒,笑吟吟地站到了林妃席前,正好把萧景睿的视线整个挡了。
“皇叔。”皇帝把酒递过去,“朕的酒在这。您那杯喝完了?来人,给摄政王满上。皇叔难得入宫,今日得陪朕喝透。”
萧景睿看着递到面前的酒盏,又抬眼看看自己的皇侄。皇帝脸上笑着,可站位站得明白,斜侧着身子,半挡在林妃席前,那姿态跟圈地似的。
“陛下这是……护食呢?”萧景睿忽然笑了,接过酒。
“朕的酒,朕自然护。”皇帝跟他碰了一下盏,“皇叔尝尝这梅子酒。她腌的,酸是酸了点,可朕就爱这一口。旁人朕还不让喝。”
这话软中带硬,满殿的人只当皇帝跟皇叔说笑,可萧景睿听懂了。他仰头把酒干了,咂摸了一下,点评了两个字:“够酸。”
“下年的就不酸了。”接话的是林妃,她已经放下鸭腿在擦手,很认真地跟他说,“酒得搁。头一年火候不到,第二年才出味儿。王爷要是喝得惯,明年这时候再来,我给您留一坛。”
萧景睿端着空盏,看了她两息。
这女人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干干净净的,没有巴结,没有试探,没有算计,就是真的在说一坛酒。他阅人无数,什么装出来的天真没见过,可这份干净装不出来,装出来的干净,眼神会飘。
“那臣就……先谢过娘娘了。”他拱了拱手,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。
落座之后,他没再往那席看。宴继续,太后说了什么,德妃应了什么,他一概没往心里去,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里那只空酒盏,转了很久。
散宴的时候,他借口告退得早,出了宫门上马车,一直没说话。心腹长随福安跟在车里,伺候他换了常服,忍不住小声问:“王爷,今日见着那位林妃了?”
“见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萧景睿转着盏的手停了。他想起席间那一幕,想起那盘推过来的鸭,想起那句“站这儿我吃着有压力”,眉头慢慢拧起来,半晌,吐出一句:
“不似妖妃。倒像……糊涂。”
“糊涂?”福安一愣,“朝上那些折子不是说,此女权掌六宫账目,连户部都,”
“折子是折子,人是人。”萧景睿的声音沉下来,“本王今日去,就是想看看折子里那个人。妖妃好办,妖妃有欲,有欲就有缝。可本王站在她席前,跟她说了三句话,一句正事的没有。她心里想什么,本王一个字没摸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本王问她‘久仰’,她让本王吃鸭。福安,你说,这是聪明人装傻,还是真傻?”
福安想了想,说:“王爷,奴才说句不中听的。要是聪明装傻,王爷总有拆穿的一日,拆穿了也就是个寻常对手。可要是真傻,真傻才可怕。”
“哦?”
“真傻的人,没有缝。”福安低声说,“聪明人行事有章法,章法就有迹可循,王爷看得透。可真傻的人,她那套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,您上哪儿摸去?王爷您看今日,陛下横插一手,那是防王爷;可那位娘娘递鸭子,那不是防,那连招都没有。没有招的东西,您摸不透。摸不透,就没法备。”
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“……盯紧。”萧景睿最后说,“她宫里进出的人,她跟德妃、跟太后往来的频次,她那份什么互助册子的底细,一样一样给本王记。还有,”
“王爷吩咐。”
“查一样东西。”萧景睿望着车窗外的宫墙,“她的旧底。她进宫前,林家的底。本王不信一个人是无根之水。一个能立章程的人,不会凭空从娘胎里带出来。去她原籍查,查她家里是做什么的,她打小跟谁学的这一套。”
福安领命,正要应,又听自家王爷低声补了一句:
“还有那个方子。”
“方子?”
“腌梅子酒的方子。”萧景睿的语气说不清是认真还是自嘲,“本王活了半辈子,头一回被人用一个鸭腿将住。这份‘糊涂’,本王得弄清楚,到底是什么做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