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旬,雪枝带回来一条新的消息。
摄政王府那位管采买的太监,第三次在景阳宫膳路附近出现了。这回晃的不是老路,是新改的那条。改膳路的旨意是内务府内部走的,前后不过五日,府外没有任何人知道。
“这就是说,”德妃捏着那张纸,指节有点白,“改路的消息,漏了。内务府里,有他的人。”
雪枝低声问:“娘娘,要不要报给皇上?”
“报。但不急在这一刻。”德妃把纸压进匣子,“本宫得先想清楚这消息怎么报。直接递上去,皇上的火气一上来,就要彻查内务府,一彻查,摄政王立刻就知道自己的人暴露了,反倒打草惊蛇。得绕个弯,让皇上‘自己’发现,再把那个内奸继续留着,往他嘴里喂假消息。”
她把这些安排妥当了,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坐到掌灯时分,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前一阵子跟林妃说的那句“有人盯你,别问”,如今不够用了。事情在往前走,那丫头却还在无忧无虑地腌她的酱菜,万一哪天风雨真的下来,她连伞在哪儿都不知道。
瞒,不能全瞒了。
第二日,她把林妃请到长信宫,屏退左右,关起门来说话。
“今儿的话,出了这个门,你烂在肚子里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妃坐正了些,看这架势知道是正经事。
“上回本宫跟你说,有人盯你。”德妃看着她,“本宫今儿把那‘有人’告诉你。是摄政王。”
林妃眨了眨眼:“就……宴上那位,让我给他留梅子酒的王爷?”
“就是他。”德妃说,“你别拿那副表情看本宫。本宫不跟你讲朝堂的弯弯绕,就讲三件实事。第一,他府上的人,在你宫里送膳的路上晃了三回,头两回可以说是巧,第三回,是改过的新路,他也摸来了。第二,他在查你。查你的底,查你娘家的底,你进宫之前的事,他的人已经往你原籍去了。第三,”德妃顿了顿,“他在朝上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说你‘恃宠干政,非社稷之福’。”
林妃安安静静地听完了,第一反应是:“那酒还留不留?”
德妃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:“……什么?”
“我说给他留的那坛梅子酒,还留不留?他要是惦记着害我,酒就是白瞎了;他要是不惦记,留着也是占地方。”
“林、氏。”德妃一字一顿,“本宫在跟你说生死攸关的事,你在跟本宫讨论一坛酒?”
“我这不是先把要紧的事问清楚么。”林妃理直气壮,“姐姐你想,酒是小事,可酒后头跟着的是我的信誉。我说了给他留,回头不给人留,传出去是我不守诺。他害不害我是他的事,我守不守诺是我的事,两码账不能混。”
德妃盯着她看了半天,认输了:“留。灌了泥封,存库房,他一辈子不来取就存一辈子。行了吧?”
“行。”林妃满意了,然后才回到正题,“那姐姐的意思是?”
“摄政王不是省油的灯。先帝在时他就不是善茬,还政之后看着退了,兵权还攥在手里。这种人看人,不看恩怨,只看用处。他盯上你,说明在他那盘棋里,你是一颗碍事的子。”德妃放缓了语气,“你近期少出宫。别去御花园了,别绕道了,慈宁宫那边的请安,让人传个话,太后跟前本宫去替你解释。你就窝在景阳宫,人多的地方不去,生面孔不搭话。”
“不出。”林妃答得痛快,“正好躺着。”
德妃准备好的一肚子劝,被这四个字堵在了半路上:“……你就没有一句别的?”
“有啊。”林妃掰着指头,“窝着之前,我先把互助册子八月的账结了,这个姐姐你替我盯着收尾也行。再有,慈宁宫的鲫鱼我惦记,让小满去把方子学回来自己做。再有,”
“本宫不是问你这个!”德妃终于绷不住了,一拍桌子,“本宫问的是,你听明白了没有?摄政王!掌兵的!先帝的亲弟弟!他要是真动你,就不是一碟点心里下点毒那种事了,连你带你的宫,一夜之间都有可能平了!你就不怕?”
林妃被她拍桌子的动静震了一下,安静下来。她看着德妃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
“姐姐,你手在抖。”
德妃低头一看,自己拍在桌上的那只手,确实在抖。不是气的,是刚才说到“平了”两个字的时候,她自己先抖了。
“……怕也没用啊。”林妃的声音难得放低了,也放慢了,“姐姐,我给你算笔账。他掌兵,我不能掌兵;他会算计,我不会算计;他活了四十六年专门干这个,我活了二十几年专门研究吃饭。这仗真要打起来,我怎么怕都赢不了。怕这个东西,得用在‘怕了能改变什么’的时候才值当。我怕下毒,有用,所以我立了银针的规矩;我怕火,有用,所以我让他们每月演练。我怕摄政王,没用,我一个妃子,总不能提着菜刀去王府堵他。”
她顿了顿,说了那句让德妃记了很多年的话:
“没用的怕,我把它省下来,换成吃饱。天塌下来之前,先把饭吃饱,塌下来的时候,跑得动点;实在跑不动,做个饱死鬼,也体面。”
书房里静了很久。
“你……”德妃张了张嘴,想说“歪理”,想说“没心没肺”,可对着这双干干净净的眼睛,哪一个词都说出来不合适。最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笑了。那笑里没奈何到了极点,又软到了极点。
“本宫从前只当你是懒。”她说,“如今才算看明白,你这份懒,底下垫着一整套的账。别人是心宽,你是算过账以后,觉得不值当窄。”
“姐姐这话,算夸么?”
“算。”德妃起身,亲自给她倒了一盏茶,推过去,“本宫卷了半辈子,是这两年才跟着你学会省力气的。可是林氏,本宫有一件事,你得让本宫说透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的账,什么都算到了,就漏算了一样。”德妃看着她,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总说‘跑不动就做饱死鬼’,说‘塌下来也没用’,你的账本上,每一页都是你一个人的账。可如今不一样了。你若出事,皇帝的六宫塌一角,太后的饭桌塌一角,本宫……”她停了停,“本宫的账房,塌一角。你这条命,早就不是你一个人的进项了。往后算账,把这几个债主也算进去。为了他们,你也给我把饭吃饱、把命守住。这不是你怕不怕的事,是你守信不守信的事。你不是最讲守信么?”
林妃端着茶,愣了好一会儿。
“……姐姐,你这算账的本事,比我高。”她把茶喝了,“行,这笔我记下了。为着你们几个,我好好活着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当夜,雪枝进来伺候安歇,见德妃站在窗前没动。
“娘娘,夜深了。”
“雪枝,本宫问你一句话,你老实答。”德妃没回头,“你说本宫这个人,从前心里最怕的是什么?”
雪枝想了想:“从前……是失宠,是位份,是算计着别人也被别人算计。”
“对。怕了半辈子。”德妃的声音很轻,“如今你再看,本宫有半个月没问过一句圣眷的事了,丽嫔她们闹没闹本宫都懒得听。你知道本宫现在怕什么么?”
“娘娘现在怕……”
“本宫从前怕失宠。”德妃转过身,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半,“如今怕她出事。前儿她走了之后,本宫一夜没合眼,满脑子都是王府那三千石不明去向的粮。本宫管了十几年六宫,什么大风浪没料理过,如今为了一个腌酱菜的,夜夜睡不踏实。”
雪枝静静听完了,轻声说:“娘娘,恕奴婢直言,您这是……真把她当命了。”
德妃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雪枝以为她不会答了,她才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……命一样。”
说完这三个字,她自己怔了怔,像是被自己吓着了。然后她自嘲地笑了一声,摆摆手:“行了,去睡吧。明儿还得早起,慈宁宫那边,本宫得替她去给太后递话。”
雪枝退出去,掩门前回头看了一眼。她家娘娘已经坐回灯下,翻开了一本册子。不是账,是从前那本“懒人防御十则”。德妃提笔,在末尾添了新的一行。
添完,她把册子合上,压在了匣子的最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