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的这个晚上,天从酉时就开始不对了。
西边的云黑压压地堆上来,压得宫墙都矮了半截。掌灯之后,风先到,刮得景阳宫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地响,翠竹急着出去收晾着的萝卜干,被一阵豆大的雨点砸了回来。
“妈呀,说下就下!”她抱着簸箕冲进廊下,“主子,萝卜干抢回来一半!”
“剩一半就剩一半。”林妃在屋里吃晚饭,头也没抬,“雨腌的萝卜也是萝卜,明儿摊开再晒。”
戌时过半,天边闪了一下。
不是炸雷,是很远的一声闷响,跟谁在天边拖了一口大箱子似的。可就这一声,林妃手里的筷子停了。
她这个人是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,落水不怕,走火不怕,被摄政王堵在席前也不怕,她这辈子就怕一样,雷。
小时候在娘家,她是听不得雷的。她娘说她三岁那年,一声雷把她从炕上震得滚到地上,抱着桌腿哭到天亮。这毛病长大了也没好利索,只是后来学了乖,一听雷响就钻被窝,捂严实了,捂着捂着能睡着。
宫里三年,没赶上过几个雷夜。上个月听小满说,今年的秋雷要来得晚,她当时还念叨了一句“最好别来”。
现在来了。
又是一道闪,这回近了,白光把窗户纸照得透亮。林妃放下筷子,不动声色地往床的方向挪了挪。
“主子,不吃了?”小满来收碗。
“留着,待会儿吃。”她盘腿坐到床上,拉过一床被子抱在怀里,摆出一副“我就是坐着歇会儿”的姿势,“你们去歇着吧,不用伺候了。”
翠竹和小满对视了一眼,退了出去。她们跟了主子三年,早知道主子这个雷夜的德行,也早得了主子的令:雷夜不许进屋,不许掀帘子,主子要脸。
屋里就剩她一个了。她把自己往被子里又缩了缩,竖着耳朵听。
天上那口大箱子越拖越近。轰,这一声已经在头顶了,整个屋子的窗纸都在颤,房梁嗡嗡地响。
林妃闭着眼,把自己团成一颗球。
就在这当口,院外传来脚步声,还有德海的声音,压低了跟守门的宫人说什么。然后是帘子一挑,一股带着雨气的风灌进来,皇帝进来了。
今夜雨大,皇帝本不打算过来,是德海看天色不对,多嘴提了一句“今夜有雷”,话音没落,皇帝就站起来了,连伞都是走到廊下才想起来拿的。他进屋的时候,身上半湿,正要开口说话:
第三声雷炸了。
这一声是劈在景阳宫正上头的,亮得跟白昼似的,紧跟着一声巨响,震得人心口发麻。
林妃从床上弹了起来。
她不是起身的,是弹起来的,抱着那床被子,几步窜过屋子,一头扎进了刚进门的皇帝怀里。皇帝被撞得退了半步,稳稳站住,两只手一抬,把人和被子一起接住了。
“雷!”
她从他怀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宣告。
皇帝低头看看怀里这颗团起来的球,又看看那床包在外面的被子,愣了两息,然后没出声,只是把胳膊收紧了,一只手腾出来,慢慢拍着被子的外层,一下,一下。
“朕在。”他说。
“雷在头顶上。”被子里的声音很有意见。
“朕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没用,它又不听您的。”
“它敢不听。”皇帝把下巴搁在被子顶上,“明儿朕让钦天监拟个折子,申饬它。”
被子里的声音顿了顿,透出一点点闷笑,然后又一声雷下来,笑声立刻缩回去了,抱着他腰的手臂又紧了一分。
皇帝就这么抱着她,站在屋子中间。外头的雨下疯了,砸在瓦上、砸在院里的水缸上,噼里啪啦连成一片。雷声一阵一阵地滚,每一声滚过来,怀里的人就抖一下,他就拍一下。拍到后来,他连拍都不拍出声了,就把手掌覆在她后背上,掌心贴着,一动不动。
雷声渐渐地远了。
从头顶滚到东边,从东边滚到更远处,闷响的间隔越拉越长,最后只剩下雨,哗哗的,稳稳的,不吓人了。
“过去了。”皇帝说。
怀里的人没应声。
皇帝低头一看,林妃在他怀里,眼睛闭着,呼吸又长又匀,已经睡着了。抱着被子的手松了一半,整个人挂在他身上,脑袋抵在他胸口,睡得那叫一个踏实。方才那个被雷吓得弹起来的,仿佛不是同一个人。
皇帝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本可以把她放到床上去,可他站了一会儿,又站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慢慢挪到床边坐下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。雨还在下,屋里那盏灯的光很稳。他听着怀里的呼吸声,忽然想起三年前,这个人刚进宫的时候,他翻她的牌子,她是掐着点来、办完事掐着点走的。如今,她在他怀里,睡得跟个孩子一样。
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,把唯一的怕,交到了他怀里。
他低下头,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:
“有朕在。谁也动不了你。”
怀里睡着的人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,忽然咕哝了一句梦话,含含糊糊的:
“陛下……雷怕你吗?”
皇帝一怔。她还睡着,眉头舒展,嘴角还翘着一点,显然是梦里问的。
“怕朕。”他答了。
睡着的人满意地哼了一声,往他怀里又拱了拱,彻底睡沉了。
---
同一片雷雨,落在宫墙外一里远的巷子里。
一个穿蓑衣的人贴着墙根站了半个时辰了。他是摄政王府的眼线,奉命今夜摸到景阳宫外围探布防。可这场雷雨来得太急,宫里的暗卫倾巢上了墙,灯笼火把把四周围照得跟白昼一样,他贴在墙根不敢动,只能远远数着墙头的哨位。
数着数着他发现不对。往常十二个值夜,今夜墙头上足足站了三十个。而且这些暗卫守的位置,不是防外人的,倒像是在防天。每一声雷炸响,就有两拨人交叉巡查一遍,密得像梳子。
眼线在心里骂了一句娘:这哪是护一座宫殿,这是护一个人护到了骨头缝里。
雨越下越大,再待下去就要被巡夜的撞见。他贴着墙根退出去,退出两条巷子,才敢直起身子,消失在雨幕里。
雷雨这一夜,宫里宫外,各退各的。
---
第二天早上,林妃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晴了。
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,被子盖得好好的,枕头边多了一样东西,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明黄色外袍。是皇帝昨夜走的时候脱下来的,吩咐不许收,就搁在那儿。
翠竹进来伺候梳洗,笑得憋不住:“主子,陛下昨夜守了您半宿,四更天才回的乾清宫。走的时候说了,这件袍子搁您枕边,往后再打雷,您抱着它,就当抱着陛下。”
林妃看着那件袍子,看了半天,没说话,伸手把它拿起来,抱了抱,闻到了上头一点龙涎香混着雨气的味道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她说,“搁柜子第二层,糕点匣子旁边。”
“不放床头么?”
“床头容易脏。”林妃下床穿鞋,“柜子里干净。反正……”
她话说了一半,没说完,去吃昨夜剩下的那半顿晚饭了。热了热,就着一碟抢回来的半干萝卜干,吃得香。
翠竹收拾床铺的时候,低头偷偷笑了。她家主子那个“反正”后头是什么,没说出口,可她收拾了一早上,把那件袍子的叠痕抚了三遍,一遍都没舍得压皱。
---
入宫第四年,秋,就在这场雷雨之后,悄悄地来了。
秋风起的那日,内务府的公文送到了各宫:皇后娘娘凤体违和,需静养一年,奉太后懿旨,命淑妃林氏摄六宫事,代皇后理后宫。
景阳宫的小厨房里,正在试新方子的林妃,接过那道公文,看了足足三遍。
“翠竹。”她说,“我这是,升官了?”
“主子,是摄六宫事!”翠竹激动得声音都劈了,“代皇后娘娘管整个后宫啊!”
林妃把公文放在案上,沉默了很久,然后发出了这个秋天她的第一声叹息:
“……那往后查账,是不是得查十二个宫的了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