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偏殿的窗纱被初夏的暖风吹得微微鼓起,殿内檀香袅袅。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,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正正襟危坐,虽然只有三岁,但那双像极了他父亲的大眼睛里,透着一股子超出年龄的专注。
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。”
温先生手执教鞭,指着书上的字,声音抑扬顿挫:“殿下,这‘习相远’的意思是,人原本的本性都是善良的,但后来的习惯会让大家变得不一样。若是殿下天天吃好的玩好的,就不懂得百姓的苦;若是殿下天天读书习字,将来就能治理好国家。”
小皇子萧承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奶声奶气地重复:“习相远……要治理国家。”
温先生欣慰地抚须一笑。这孩子确实聪慧,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灵气,教一遍就能记住,而且不仅记性惊人,还会举一反三。之前温先生讲“孔融让梨”,他竟把自己手里那块最甜的糕点递给了旁边的小太监,说是“分享”。
就在这时,殿门被轻轻推开,沈黎一身便服走了进来。她手里没有带什么奇珍异宝,倒是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。
“先生辛苦了。”沈黎笑着对温先生点了点头,然后走到书案旁,摸了摸儿子的头,“承安,今日书读得如何?”
“母后!先生教我要性本善!”萧承安扑进沈黎怀里,眼睛却盯着那个篮子,“母后,篮子里是什么呀?”
沈黎笑着打开篮盖,里面装的不是玩具,而是一束带着泥土气息的小麦穗,还有几个黄澄澄的玉米棒子。
“承安,这是咱们吃的饭,还没做熟之前的样子。”沈黎拿起一束麦穗,耐心地剥开外壳给儿子看,“这是麦子。你知道吗?为了让这些麦子长出来,农民伯伯要在地里弯腰几千次,流几大盆的汗水。若是遇到大旱大水,他们还会哭鼻子。”
萧承安的小手摸了摸那粗糙的麦壳,眉头皱了起来:“吃这么多力吗?”
“对,所以你要记住,你碗里的每一粒饭,都来之不易。”沈黎柔声道,“将来你要是做了皇帝,第一件事就是要让种这些麦子的人,都能吃饱饭,都有衣穿。能做到吗?”
小皇子用力地点了点头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:“承安记住了。要让种地的人吃饱!”
正说着,萧玦一身常服大步跨了进来。显然是刚下朝,还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,但看到妻儿,脸上的疲惫瞬间消散。
“哟,这是在认庄稼呢?”萧玦凑过去,拿起那个玉米棒子看了看,笑着对承安说道,“儿子,你看这玉米,就像这天下。这一粒粒的,就是黎民百姓。若是把这玉米棒子扔地上不管,它就烂了;若是把它种下去,精心照料,明年就能长出一大片来。”
“父皇的意思是,要照料百姓?”承安眨巴着大眼睛。
“没错,这就叫‘为政以德’。”萧玦一把抱起儿子,胡茬蹭了蹭他的小脸,“就像你现在对先生要尊敬,对母后要孝顺,将来对百姓要爱护。这便是最大的德行。”
看着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,站在一旁的温先生心中暗自点头。帝后教导有方,不仅重文采,更重德行与实务,大梁的未来,当真是可期。
然而,在这温馨祥和的表象之下,一缕阴毒的目光正透过远处假山的缝隙,死死地盯着这一切。
张贵人站在假山后的阴影里,手中的丝帕被绞得几乎变形。她看着沈黎手把手教皇子认庄稼,看着萧玦抱着皇子大笑,眼中的嫉妒如同毒蛇般蔓延。
“有什么了不起的……不就是生了个儿子吗……”张贵人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,“仗着母凭子贵,如今连这教养之事都被她把持得死死的。温先生那老顽固也是只听她的话。”
身旁的一个小宫女小心翼翼地凑上来,低声道:“娘娘,您消消气。皇上如今最看重小皇子,咱们若是硬碰硬,怕是讨不到好。”
“硬碰硬?我当然不傻。”张贵人冷笑一声,目光转向了正往教养殿送膳的小太监,“我听说,小皇子每天午睡之前,都要喝一碗安神汤,是太医院特意开的方子。”
“是……是的,娘娘。”
“这安神汤是为了助眠,若是加了点‘别的东西’,谁知道呢?”张贵人从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,塞进那小宫女的手里,压低声音威胁道,“这瓶子里是‘益智散’,说是补脑子,其实里头有一味药材,若是长期服用,虽然看着没事,但会让人精神萎靡,记性变差,甚至……心智受损。”
那宫女吓得手一哆嗦,差点把瓶子摔在地上:“娘娘!这……这是谋害皇嗣啊!奴婢不敢!”
“你敢不敢,不由你,由我说了算!”张贵人一把掐住宫女的胳膊,指甲深深陷进肉里,“你弟弟在赌坊欠的钱,我替你平了。你只要每天在这个汤里加一点点,神不知鬼不觉。日后这小皇子若是成了个痴傻的皇帝,这后宫谁说了算,还不一定呢!”
宫女颤抖着,最终还是恐惧战胜了良知,含泪将那瓷瓶藏进了怀里。
几日后的教养殿。
气氛变得有些凝重。原本那个精神抖擞、读书声琅琅的小皇子,这几日却像是变了个人。
“殿下?殿下?”
温先生拿着书卷,无奈地看着坐在书案前频频点头的小家伙。萧承安的眼皮像是挂了千斤顶,怎么撑都撑不开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刚才读的句子也是断断续续,毫无往日的灵气。
“先生……承安困……”小皇子揉着眼睛,声音软绵绵的,透着一股让人心疼的虚弱。
温先生叹了口气,放下了书:“罢了,看来是近日课业略重,殿下有些乏了。今日便早些歇息吧,明日再读。”
他哪里知道,这哪里是课业重,分明是那碗安神汤里被人动了手脚。
就在这时,沈黎提着那个装着农具的小篮子走了进来。她刚进殿门,就看到儿子正趴在桌子上,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,而一旁负责撤换安神汤碗的宫女,正背对着她,动作飞快地擦拭着碗底,神色慌张。
“承安怎么了?”沈黎快步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。不烫,但手心却有些湿冷,脸色也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苍白。
“回娘娘,殿下近日精神似乎不太济,微臣便让他少读了些。”温先生有些自责地拱手道。
沈黎眉头紧锁。承安这孩子向来精力旺盛,像个小牛犊子一样,怎么这几天就蔫成这样?而且,她敏锐地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异味,混杂在安神汤残留的药味里,那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味。
她转过头,目光落在了那个正要退下去的宫女身上:“站住。”
那宫女身子一僵,硬着头皮停下脚步,缓缓转过身,头埋得低低的,不敢看沈黎的眼睛。
“这碗安神汤,是谁熬的?”沈黎走到她面前,目光如炬,盯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“回……回娘娘,是太医院熬好送来的,奴婢只是负责……负责温着端来。”宫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,眼神左右乱飘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沈黎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她能感觉到这个宫女身上的恐惧,那不仅仅是面对皇后的敬畏,更像是一种做了亏心事的惊慌。
“温先生,麻烦您带承安去里屋歇息片刻。”沈黎突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。
温先生虽觉异样,但还是依言抱起了昏昏欲睡的皇子。
待殿门关上,沈黎猛地转过身,一把抓过那宫女的手,将她拉近自己,声音瞬间冷若冰霜:“我闻到了,这汤里有一股‘曼陀罗’的味道。虽然淡,但瞒不过我。说,是谁让你加的?”
宫女瞬间瘫软在地,脸色惨白如纸:“娘娘饶命!娘娘饶命啊!奴婢什么都没做……”
“还没做?”沈黎冷笑一声,从袖中抽出一块手帕,擦了擦刚才摸过宫女手掌的地方,“既然你不说,那我就让人把你押去慎刑司。慎刑司的手段,我想你应该听说过。到时候,不用我审,你也会把连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招出来。”
听到“慎刑司”三个字,宫女终于崩溃了。她看着沈黎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,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。她颤抖着跪在地上,刚要开口,却突然咬了咬牙,眼神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狠厉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就在她准备张口的瞬间,沈黎忽然感觉到身后一阵风动。出于本能的反应,她猛地回身,却只看见窗户纸上映出一个黑影一闪而过。
“来人!”
沈厉喝一声,一把推开窗户。
“追!无论是谁,绝不能让他跑了!”
窗外,御花园的树影婆娑,那道黑影如鬼魅般没入了深宫的夜色之中,只留下一串急促却慌乱的脚步声。
沈黎站在窗前,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。她回过头,看着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宫女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“看来,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