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道任命下来之前，其实还有一场戏，发生在三天前的坤宁宫。
皇后孟氏病了小半年了。起先是心悸，后来添了咳，入秋之后，人瘦得连凤袍都撑不起来。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一茬又一茬，最后太医跪着说了实话：皇后娘娘的病在心上，药石只能养身，养不了心，得静养，至少一年，六宫的事，一概不能再沾。
皇后听了，没哭也没恼，就是让心腹嬷嬷把帐子放下，静静躺了一天。
第二天，她请了皇帝过来。
皇帝进殿的时候，皇后已经让人扶着坐起来了，靠在引枕上，脸上没什么血色，可眼神是清明的。
“皇上。”她开口，声音虚，却稳，“臣妾的身子，自己知道，这一年内是好不了了。六宫不能一日无主事。”
“皇后安心养着，事务暂由德妃多担待，”
“德妃妹妹担了十几年了。”皇后截住他，缓缓地说，“皇上，臣妾在这中宫的位子上坐了十几年，说一句自省的话，臣妾管六宫，管的是‘不出错’，一件一件摁着，摁了一年又一年。可这两年，六宫是什么样，皇上比臣妾清楚。膳食堂的账清了，各宫不斗了，太后那儿的饭桌上有了笑声。臣妾躺着这半年，想明白了一件事：管六宫跟治国一样，‘不出错’是下策，‘过得好’才是上策。臣妾求了一辈子下策，如今臣妾想请皇上换个人，求一求上策。”
“皇后的意思……”
“六宫事务，请委林妃代理。”皇后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是掂过的，“摄六宫事，代臣妾理后宫。皇上，臣妾知道外头会怎么议论，也知道自己这个皇后，亲手把权交出去，往后是什么处境。可臣妾病了这半年，把处境这种东西看淡了。中宫的体面，是虚的；六宫几十号嫔妃、上千号宫人过的是什么日子，是实的。臣妾拿虚的，换实的，值。”
皇帝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皇后不再想想？她那个人……懒。”
“臣妾就想用她这个懒。”皇后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有点虚弱，却真，“皇上，勤快人管六宫，事必躬亲，越管事越多；懒人管六宫，只会想法子让别人省事。六宫如今最需要的，不是第二个臣妾，是省事。”
“……准。”皇帝最后说，“奉太后懿旨，皇后手谕，林妃摄六宫事，为期一年，皇后凤体康复即还政。”
“谢皇上。”皇后靠回引枕上，长长出了一口气，像是把压了十几年的担子卸了下来，“皇上，还有一句，臣妾多说。往后一年，中宫这边不添乱、不掣肘。但求皇上一件事，别让臣妾这话白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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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，懿旨下来。又过了两日，是接印的日子。
接印设在坤宁宫正殿。林妃是被翠竹从午觉里挖出来的，挖的时候她还有点迷糊，等到了正殿，看见太后、皇后、德妃、皇帝都在，一屋子人看着她，她才彻底醒了。
德海捧着托盘过来，托盘上一方凤纹小印，六宫事务印。
林妃看着那方印，看了半天，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：
“……臣妾刚睡着。”
“醒了。”皇帝坐在上首，端着茶，慢条斯理地说，“接旨。”
满殿的人差点没绷住。皇后靠在凤座上笑出了声，笑得咳了两下；德妃拿帕子掩着嘴；连太后都乐了，点着林妃说：“这丫头，这时候还迷糊着呢。哀家就喜欢她这个迷糊。”
林妃没法子，只得正了衣冠，接旨、谢恩、接印。那方印入手，她掂了掂，眉头微微一皱。
接印的流程走完，各宫嫔妃上前道贺。丽嫔贺得最殷勤，贺完了小声问了一句真心话：“娘娘，往后我们各宫的事，是不是都要报您？”
“分事。”林妃把印交给小满捧着，揉了揉手腕，“着急的事报我，不急的照老规矩走内务府。什么叫着急？走火的、中毒的、饿肚子的，这三种。别的一律不急。”
“那……要是拿不准急不急呢？”
“拿不准的，先睡一觉，睡醒了还觉得急，再报。”林妃说得认真，“人一困，看什么都急；睡饱了，大部分事都不急了。这法子我用了三年，没误过事。”
丽嫔似懂非懂地退下去了。殿里的人陆续散了，最后剩下德妃没走，她跟林妃一起出的坤宁宫，两人走在宫道上，秋阳正好。
“怎么样？”德妃问她，“摄六宫事，感觉如何？”
“头大。”林妃叹气，“姐姐你知道我今天早上在干嘛么？在睡觉。你知道按规矩，摄六宫事的人每天卯时就要起来听各宫回事么？我今儿听嬷嬷说了规矩，当场就想把印还回去。”
“还得了么？皇后当着满殿的人交的印，你还回去，是打她的脸。”
“我知道，所以认了呗。”林妃掰着指头，“但是姐姐，我有条件，我给自己定了三条章程。第一，卯时听回事这条，改。改成三日一回事，各宫的事攒着报，攒着攒着，一半的事自己就没了。第二，我不坐镇，六宫的日常事务，还是走内务府和各宫主位，我只管批大的、断难的。第三，”
“第三什么？”
“第三，账我照旧亲自核。别的能懒，账不能懒。账是根，账乱了一切白搭。”林妃说到这儿，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哦对，还有第四条，膳食堂归我，这条是老规矩，谁也不许动。”
德妃听完这四条，站住脚，上上下下地打量她，看了半天，忽然叹了口气，笑了：“本宫以前跟你说过一个词，你还记得么？管着一摊子事、自己不累、事事有人替她办妥的那种人。”
“记得，你说我是‘掌柜的’。”
“本宫现在得给你换个说法了。”德妃道，“协理六宫这些年，本宫事事躬亲，累得半死，管的不过是个‘协理’。你倒好，四条章程一立，把活儿全散出去，自己只攥着账本和饭勺，管的却是整个六宫。你这叫……正转了。掌柜的转正了，往后六宫就是你的铺子，你只管当你的甩手掌柜。”
“甩手掌柜好啊。”林妃美滋滋的，“我娘说的，会开的掌柜开铺子，不会开的掌柜，铺子开他。”
两人说着话，走到岔路口。林妃怀里还捧着那方印，捧了一段路，胳膊有点酸，换了个手。
“德妃姐姐。”她掂着那方印，忽然说，“你说怪不怪。这印，看着就巴掌大，怎么比锅铲沉这么多？”
“重，才显你分量。”德妃看着她，“这方印，皇后握了十几年，德妃本宫碰都没资格碰。如今在你手里。你掂出来的不是铜的分量，是六宫上千号人的分量。”
林妃低头看看印，又看看自己换了两回手的胳膊，认认真真地叹了口气：
“分量重，我胳膊酸。姐姐，往后我-arm酸的时候，能不能拿事务找你搭把手？”
“你敢散给本宫，本宫就敢再散回去。”德妃挑眉，“不过，”她顿了顿，放缓了语气，“真有难断的事，拿来咱们俩一起断，这个不算散，这个叫商量。就像从前对账那样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妃满意了，把印往怀里一揣，“那成，往后六宫这铺子，我掌柜，姐姐账房，太后镇店，皇上……”
“皇上怎么？”
“皇上挂个东家的名儿，逢年过节来查查账，顺带结个饭钱。”林妃说完，抱着印往景阳宫走了，走了两步又回头喊，“姐姐，晚上来吃蟹！新到的肥，我蒸！账房搭伙，东家自备碗筷！”
德妃站在岔路口，笑着摇了摇头，转身往长信宫去了。
当天晚上，景阳宫的蒸蟹开锅的时候，乾清宫来人，传的是皇帝的口谕：东家今日饭钱，已让人送了四坛子新酒到景阳宫，算预付的。另，碗筷自备。
林妃掀着锅盖，跟翠竹说：“看见没，这就叫会当东家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