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三，林妃摄六宫事的第一个“回事日”。
按她自己立的新章程，三日一回事，地点不设在正殿，设在膳食堂外头的那间偏厅。地方是她挑的，理由很实在：“离饭近，说完正好吃。”
辰时三刻，各宫掌事太监和嬷嬷陆陆续续到了，一共十四个人，站了满满一屋子。这些人在各自的宫里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，可今儿站在偏厅里，都有点发怵。协理六宫换主儿这种事，宫里人见得多了，新官上任三把火，头一个回事日，向来是要立威的。上一次换主儿，那位新主儿头一天就罚了两个迟到的，撤了一个顶嘴的。
辰时四刻，林妃到了，身后的小满捧着一摞册子。
她进门先让人给各人看座，然后把自己那摞册子往桌上一放，拍了拍最上头那本。
“今儿头一回，先说规矩。”林妃开门见山，“这本，叫《六宫事务总册》。我这半年让人把六宫的日常事务捋了一遍，一共捋出一百四十七条，条条都写在这上头了。哪类事找哪个衙门、走什么流程、几日办结、办不成找谁，全写着。往后各宫的事，先翻册子。册子上有的，照册子办，不用来问我；册子上没有的，再报。”
底下有个老太监迟疑着问：“娘娘，这册子……每宫都有？”
“今儿散会就发，一宫一本。”林妃说，“翻坏了管补。”
“那……要是照着册子办了，内务府那边不认呢？”问话的是延禧宫的掌事嬷嬷，她是虑事多的，“从前各衙门推诿，我们跑断腿是常事。”
问得好。林妃点头，翻开总册的扉页，指着上头一行字：“看见这行字没有？‘奉懿旨，奉皇后手谕，摄六宫事淑妃林氏颁行’。这册子不是我的意思，是懿旨的意思。哪个衙门不认，让他直接来找我说。你们不用替他们虑。你们只要照册子办事，出了岔子，岔子在我这儿担着；不照册子自己乱办，出了岔子，自己担着。听明白了？”
“是。”这一声应得整齐多了。
“再说报事的规矩。”林妃竖起三根手指，“三种事必须当日报我：走火的、中毒的、饿肚子的。别的，攒着，三日一报。还有一条——”她环视一圈，“往后各宫有难处，缺人、缺东西、缺银子，别绕弯子托人递话，直接报，写张条子就行。能办的，我当日记，三日内给信儿。办不了的，我也给个明白话，告诉你们为什么办不了。我最烦的一种事，就是事情没办，话也没个准信儿，人在那儿干等。往后在我这儿管的六宫，没有干等这回事。”
她说完了，端起茶喝了一口：“行了，规矩就这些。今儿第一次，谁有攒着的事，报吧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这跟他们预备的“立威”差得太远。没人罚，没人训，上来就发册子、说规矩、问难处，三句话办完，连一句重话都没有。可不知怎么的，这比罚人还让人服气，因为每一条，都是能落地的。
头一个报事的是启祥宫的嬷嬷：“娘娘，我们宫里的窗纸该换了，报了内务府两回，说排到了十月。”
“换窗纸这种事不该排一个月。”林妃提笔记下来，“我今儿问一句内务府。三日没信儿，你们再报我。”
第二个是丽嫔宫里的，报的是炭：“娘娘，冬炭的份例是不是该定了？往年这时候都定完了，今年还没动静。”
“三天前定完了。你回去看看，条子今日该到你宫里。”林妃头也没抬，“往后这种事，册子第七十三条，冬夏份例，各衙门自行按期办理，到期未办，你们直接催，催不动报我。”
丽嫔宫里的掌事太监脸上有点挂不住，讪讪地记下了。
一炷香的功夫，攒的事报完了，拢共七件。林妃当场记了五件，划掉两件，那两件，册子上白纸黑字写着该怎么办。她合上册子，站起来说了一句“散了，膳食堂今日有新蒸的糕，要吃的排队”，人就走了。
十四个掌事面面相觑，然后不约而同地去排了队。糕是真好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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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场回事，德妃没露面，但一个字没漏。
雪枝奉命在偏厅外头听了一整场，回来一字一句学给她家娘娘听。德妃靠在椅上听着，听到“翻坏了管补”笑了一下，听到“没有干等这回事”，坐直了。
“雪枝，你知道她今儿这一场，厉害在哪儿么？”
“娘娘请讲。”
“本宫协理六宫头一天，干了什么？本宫把各宫的旧账全调出来，看了三天三夜，想先把底摸清。她呢？她根本没摸底，她把一百四十七件事写成册子，把‘底’直接变成了‘规矩’。”德妃慢慢地说，“本宫管宫，是把自己练成六宫最勤快的人，事事过手；她管宫，是把自己练成六宫最闲的人，事事有册可依。你说这像什么？”
雪枝想了想：“像……大掌柜立号规？”
“比那还高一层。”德妃说，“本宫看了半辈子人管事。最差的管事人，自己累死，底下乱死；好一点的，自己累，底下顺；再好的，像本宫这样，”她自嘲地一笑，“自己半累，底下半顺。可她那种，本宫头一回见：她呼吸都没乱一下，六宫自己顺着她的册子转起来了。她管宫，就跟呼吸似的，不使劲，可是时时刻刻都在办。”
“那……娘娘不酸么？”雪枝大着胆子问，“这管宫的法子，搁从前，娘娘熬十年也熬不出来个名堂；她三炷香就立住了。”
“酸。怎么不酸。”德妃坦然得很，“本宫头一回听说她那四条章程的时候，酸得半宿没睡。本宫卷了十几年才挣下的东西，她睡一觉的功夫就办成了，搁谁谁不酸。”她顿了顿，端起茶，“可是雪枝，本宫后来想通了。她那个法子，本宫学不来。不是学不来那四条章程，章程纸上一抄就会，是学不来那个心。本宫打从入宫第一天起，就怕自己不够勤、不够好、不够让人挑不出错。这份怕，攥着本宫十几年。她没有这份怕。她立册子的底气，不是‘我要管好’，是‘这样最省事’。一个是绷着劲划船，一个是顺着水漂。本宫如今看得明白：这宫里，顺着水漂的那个，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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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，内务府换了窗纸，冬炭的条子按时到了各宫，七件事办结六件，剩下一件给了明白话。
皇帝是从德海的折子上看的。德海奉命每日录一份《六宫事记》呈御览，这几日的事记，皇帝看得比河工折子还细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他把册子递给德海，“三日，六件事，全落了地。朕记得从前，六宫一件事，从报上来到办结，平均得多少天？”
“回皇上，不好说。快则半月，慢则……半年也有。中间各衙门转手，转着转着，事就没了下文，再报，再转。”
“她三日办结，靠的是什么？”皇帝翻着册子，“朕看她的章程，没添一兵一卒，没换一个衙门，连内务府的人都没动。就是把事捋了一遍，写成册子，谁的事谁认。就这么简单？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可皇上，”德海斟酌着说，“这‘简单’里头的功夫，不简单。奴才打听过了，那本总册，她让人前后捋了小半年，一百四十七条，条条是拿各宫这十几年的旧事喂出来的。哪条规矩后头出过什么岔子，她门儿清。这不是运气，这是把她那套‘账’的本事，从膳食堂搬到了六宫。”
皇帝合上册子，往椅背上一靠，半天没说话。
“德海。”他忽然开口，“朕这半个月，看过六宫的折子几回？”
德海算了算：“回皇上，两回。还是奴才送别的折子时顺带呈的。”
“从前呢？朕一个月里，得为六宫的事操心多少回？”皇帝掰着指头，“份例争了，要朕断；宫人纠纷闹大了，要朕裁；嫔妃告状，要朕听；内务府亏空，要朕查。一个月少说七八件，件件烦心。这个月呢？”他自问自答，“两回。两回还都是看个热闹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头的秋色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林妃摄六宫，朕省了一半心。”
“皇上这是找着贤内助了。”德海在后面笑着接了一句。
“贤内助”三个字出口，屋里静了一息。
皇帝回过头，看了德海一眼。德海立刻跪下了：“奴才多嘴，请皇上恕罪。”
“起来。”皇帝转过身去，负着手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，“还早。她才摄事一个月，路还长着。”
“是是是，还早，还早。”德海爬起来，赔着笑，“皇上说的是，还早。”
嘴上说着还早，当晚用膳的时候，皇帝多用了半碗饭，还让德海去问了一趟景阳宫明日吃什么。德海回来禀报：明日蒸蟹，多蒸了一屉，说是“给东家留的”。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，吩咐德海明儿下值早些，他要去当他的东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