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妃能下床那天，干的第一件事，是开衣柜。
永和宫那口大衣柜，十四年头一回被拉开到底。里头挂着的宫装，一水儿的重色，绛红、墨青、石青，件件是内务府顶好的料子，件件的针脚都透着一股压人的气性。雪枝站在边上，看着自家娘娘一件一件往外摘，越看越心惊。
摘到第七件的时候，雪枝终于憋不住了：“娘娘，您这是要干什么？”
“这些，赏人吧。”德妃头也没回，“底下管事的嬷嬷、针线上的丫头，按资历分了。都是好料子，别浪费。”
“娘娘！”雪枝一下子急了，“这可是您多年的体面！您穿上这些站出去，就是德妃，谁见了不先矮三分？”
“雪枝。”德妃这才停下来，手里还捏着一件石青的，扭头看她，语气不重，但是很稳，“体面是给别人看的，我看了十四年，看累了。往后，我穿给自己舒服的。”
她把石青那件也挂到赏人那一堆里，转身从柜子最里头取出两件新做的衣裳，一件藕色褙子，一件月白家常袄，都是照着林妃那路数裁的。她当着雪枝的面换上藕色那件，系好扣子，回身问：“怎么样？”
雪枝看着看着，眼泪就涌上来了。
“哭什么。”德妃在镜前左右照了照，“料子比从前便宜一半，宫里省下的月例，回头多给你打二两胭脂，这笔账你不亏。”
“奴婢不是哭这个。”雪枝吸了吸鼻子，“奴婢是觉得，这衣裳一换，您整个人跟卸了甲似的。奴婢跟了您十四年，头一回见您的肩膀是平的。”
德妃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，还真别说，是平的。她以前那副肩，为了让宫装撑出威仪来，常年端着，端到后来，自己都忘了自己在端着。她伸手按了按肩头，就跟确认一件旧东西终于归位了似的，然后转了话锋：“行了，收起眼泪，去外头回话。就说本宫病愈了，这些日子往永和宫递帖子问安的，一概免了。另外备一份见面礼，本宫要出门。”
“娘娘去哪儿？”
“景阳宫。”德妃说这三个字的时候，跟说自家灶间一样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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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阳宫的小厨房里，林妃正盯着小满煮一锅新琢磨的酱萝卜，德妃一身藕色进来了。
“哟。”林妃回头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，“行啊姐姐，这衣裳一上身，衣裳账面直接省一半。”
“省下的钱请你吃饭。”德妃在灶边的杌子上坐下，坐得熟门熟路，半点不带客气的，“锅里煮的什么？”
“酱萝卜，下粥用的，今天试第三回了。前两回齁咸，跟内务府的账一个味儿。”
“我尝尝。”
“还没好呢。哎哎你别伸手，算了算了，尝吧，反正你也算尝菜担当了。”
德妃捞了一筷子，搁嘴里咂摸了两下，下了结论：“淡了。”
“淡了？”林妃自己也尝了一口，“我去，还真淡了。第三回了都。前两回齁咸，这回没味儿，这萝卜是跟我八字不合。”
“盐减一撮，糖补半勺，起锅前再点两滴醋。”德妃说得慢条斯理，“你们这些外行，眼睛只盯着盐。压咸提味，糖和醋是账房，盐是苦力，光使唤苦力不使唤账房，能不出乱子吗？”
林妃半信半疑地照做了，一炷香之后出锅，尝了一筷子，成了，味道正正好好。
“姐姐，你这不叫尝菜，这叫开挂。”林妃盛了一小碟出来，“得嘞，往后我这小厨房给你挂个顾问的名，不出力气，光出方子。”
“顾问是个什么东西？”
“就是……躺着把钱挣了的差事。”
“这差事好。”德妃又夹了一筷子，“本宫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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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妃换常服、跟林妃在一个锅里夹菜这事儿，三天之内传遍了六宫，传话的版本一个比一个邪乎。
丽嫔那儿的说法是德妃病了一场，脑子烧糊涂了。有个常在躲在假山后头咬耳朵，说这俩从前斗成那样，如今好得穿一条裤子，必有蹊跷。底下小宫女们的版本最实在，说是德妃娘娘昨儿在景阳宫坐了一个时辰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半坛酱瓜。
丽嫔不信邪，特意备了帖子去永和宫探虚实。德妃见了她，一身月白家常袄，头上还是那支素钗，请她吃了碟太后宫里赏的桂花糕，陪她聊了半刻钟的家常，从头到尾没提一句六宫的事，也没点一句旁人的名。
丽嫔出永和宫门的时候，脚下都是飘的。回去跟心腹嬷嬷念叨：“你懂她这是什么路数吗？我不懂。她不争了，可她往那儿一坐，比争的时候还让人心里没底。”
嬷嬷小声问：“娘娘，那咱们往后……”
“咱们什么咱们。”丽嫔一甩帘子，“人家一个管着六宫，一个躺着还能挂个顾问的衔吃酱瓜，咱们照旧安分过日子，谁也别去触那个霉头。”
一时间，六宫安生得出奇。倒不是怕，是没了靶子。从前妃嫔们提心吊胆，是因为知道德妃在算计；如今德妃不算了，林妃又是个只核账、不算人的主儿，大家伙儿忽然发现，没人逼着她们斗了，日子原来可以就这么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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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话传到御书房，是通过德海的嘴。
德海原原本本地回话：德妃娘娘换了常服，把宫装都赏了人，如今隔三差五往景阳宫跑，两位娘娘一个管账一个出方子，凑在小厨房里试菜，前儿还合伙腌了一坛子芥菜疙瘩。
皇帝正在批折子，笔没停，听完只问了一句：“吵没吵？”
“回皇上，吵。”德海陪着小心，“前儿为着一锅粥该放山药还是放芋头，两位娘娘争了半炷香。最后是德妃娘娘赢了，说山药养胃，林妃娘娘就换了山药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林妃娘娘说，这局记在她账上，下回蒸蟹，得让她先挑那只最大的。”
皇帝把手上那个字批完，搁了笔，说了四个字：“终于安静。”
德海垂着手没敢接话。可他伺候皇上的年头不少了，听得出来，这四个字里的安静不是嫌弃，是御书房里那盘棋终于下完、可以撤了棋盘的那种安静。东家的伙计们不吵架了，东家省心。
皇帝重新提笔之前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内务府下月孝敬景阳宫的炭，加两篓。”
德海应了声遵旨，心里记下，这两篓炭，明儿一早就得吩咐下去，一天都不能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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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说回景阳宫。酱萝卜出了名，德妃隔三差五来挂她那个顾问的职，来了也不白坐。林妃核账的时候，她就在边上看着，看归看，绝少插嘴。
这天林妃核到内务府报上来的冬季炭例，眉头一皱：“这数不对啊。去年报的是三千二百斤，今年怎么报了三千八？多出来的六百斤，是打算喂炭炉子成精吗？”
搁在从前，德妃能顺着这六百斤往下查三天，把内务府翻个底朝天。这回她只凑过来看了一眼，伸手指在单子上点了一个名字。
“别查炭，查他。”她说，“这孙子报虚数不是一回两回了，前年我就逮着过一回，逮着了罚，罚完接着报。你把他的名字记下来，账留着，人先不动。”
“不动？”林妃抬起眼，“搁着喂鱼？”
“搁着喂假消息。”德妃收回手，端起茶盏，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，“这条线上头连着谁，我病倒之前刚理出点头绪，还没理全。你把亏空一笔一笔记清楚，记扎实了，往后有他派上用场的时候。”
林妃看着她，忽然乐了：“姐姐，你这是退休了还惦记着给单位留一手啊。”
“什么叫留一手。”德妃呷了一口茶，“这叫账没到清算的日子。你管宫，就跟呼吸似的，账归你管；可哪些账能抖出来、什么时辰抖，这个火候，你还得学着点。”
“行，那我拜师。”林妃把那页单子单独折起来，压进匣子里，又抬起头，“不过话说回来，你如今这个架势，官面上有个讲法，你这叫给我打下手。堂堂德妃，协理六宫十几年，如今给我打下手。”
“怎么，嫌弃？”德妃挑了挑眼，“本宫那十几年，是掌柜的。掌柜的得防着伙计偷钱，防着对门压价，防着东家翻脸，一天十二个时辰，十一个半在防人。伙计呢，管好自己那一摊就完了，到点儿吃饭。我这半辈子的力气，一多半耗在防人上头，如今不防了，力气省下来，倒觉得浑身轻省。你说这打下手是降了，可降维，才舒服。这维，我降晚了。”
“不晚。”林妃把核完的账摞整齐，拿镇纸压上，“就你这工龄，搁哪儿都是返聘的待遇。得嘞姐姐，账核完了，中午留下来。新到的蟹，东家说了今晚要过来，你要在，他就是多添一双筷子的事儿，好菜不糟蹋。”
德妃想了想，先问了一句实际的：“蟹是几两一只的？”
“四两往上的，我亲手挑的。”
“那本宫留下。”德妃起身去净手，顺口把话补上，“你那只最大的，先说好了，这回归我。上回山药那局，我可没记在你账上，我记的是人情。”
“哎不是，那局本来就是你赢的，怎么还倒打一耙？”
“账房说话，人情报账，两码事。”德妃挽起袖子，“这不是你定的规矩吗？怎么，轮到你自己就不认了？”
林妃张了张嘴，没接上话，认了，转头冲小厨房那边喊：“小满！蒸蟹多蒸两只，今天有蹭饭的！”
里头立刻传来德妃的声音：“谁是蹭饭的，我是顾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