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六，是林妃摄六宫满八个月的日子。她挑了这么个日子，把一本折子递到了御书房。
折子不厚，拢共九页，是让翠竹帮着誊的，字歪是歪了点，账却清清楚楚。头一页写的是总账：本年度六宫争斗，零起；各宫用度，较去年省四成；罚俸的、禁足的、杖责的，一例没有；腊月里各宫凑份子给底下的太监宫女添冬衣，连出了名抠门的丽嫔都掏了五十两。
皇帝翻开第一页，看完，又翻回第一页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争斗零起。”他抬起眼，“怎么做到的？”
“没什么怎么做到的，就是没人斗了呗。”林妃站在案前，答得理直气壮，“我给您算笔账啊皇上。从前宫里斗，图的是什么？图恩宠，图位分，图一个压过别人去。如今呢，第一，位分那一套我给松了，请安改成三日一回事，谁也不用天天起大早去比谁站得直。第二，用度我按人头核，谁的份例都一样清楚，想抢也没得抢。第三，”
她故意顿了顿：“第三是德妃姐姐不卷了。这条最要紧。宫斗这个事，跟腌菜一个道理，得有人起头搁盐。起头的那位把盐罐子收了，这一缸菜就淡了，淡着淡着，大家发现淡的也挺好吃。”
皇帝没接话，接着往下翻。翻到第四页，上头记着一笔：十月里，永和宫小厨房失火，扑救得快，没伤着人；转天景阳宫、丽嫔宫里、储秀宫，四家的灶具饭盆全借了过去，永和宫那半个月没断过一口热饭。
“互助成风。”皇帝念了折子上的原话。
“这事儿真有。”林妃说，“四家轮流送饭，德妃姐姐白吃了半个月，吃出心得来了，回头给各家还了一坛酱菜。现在六宫里酱菜的流通，比内务府的银钱流通都顺当。”
皇帝把折子合上，拿镇纸压住，往椅背上靠了靠。他看着林妃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。
“这后宫，”他说，“成了朕的家了。”
林妃眨了眨眼：“皇上，这话您得想好了说。家这个字比什么都贵，您给我这折子定性定得这么高，回头我明年省出五成来，您夸什么？”
“省五成，夸你什么？”
“夸我国之栋梁？封个贵妃？”
“……还早。”
“得嘞，那我明年接着省。”林妃一点不恼，她早摸透了，这位说“还早”的时候，跟说“挺好”是一个意思，“没事我就告退了。折子您留着，上头的数都对得上账，内务府的底单一并附在后头，您随时查。”
她行了个礼，退了出去。皇帝没留她，只是在德海送她出去之后，又把那本折子翻开来，从头看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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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，德妃被召到御书房回事，问的还是那本折子。皇帝让她照着折子说细的，德妃拣着说了几件，说到各宫凑份子添冬衣那桩，皇帝插了句：“丽嫔也出了五十两？”
“出了。”德妃说，“皇上别惊讶。丽嫔那个人，护食，但不坏。从前她抠，是因为斗，斗就得攒着钱防人。如今没人跟她斗了，她那五十两出得比谁都痛快，末了还问了一句‘够不够，不够再加’。”
皇帝听完，沉默了一阵，忽然换了话头：“德妃，你在宫里十四年，从前这后宫，是个什么地方？”
德妃想了想，答得很实：“是个账房。人人是账房，个个拨着算盘，拨得快的吃拨得慢的。臣妾从前是拨得最快的那一个，所以臣妾最清楚，账房里没有热饭，只有算到后半夜的冷茶。”
“如今呢？”
“如今臣妾不敢说满话，但起码入了冬，各宫的门是开着的，人走动是空着手走的，不揣礼物，也不揣算计。她管出来的这个六宫，”德妃顿了顿，“皇上恕臣妾直说，您那个‘家’字，她当得起。这地方从前是个‘宫’，如今像个‘家’。家这个字，臣妾入宫十四年，头一回敢在宫里用。”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，让她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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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事后来传到景阳宫，是德妃亲口说的。那天晚上蒸蟹，德妃照旧来蹭饭，饭桌上说起御书房问话那一段。
林妃剥着蟹，听完，把蟹黄往姜醋里蘸了蘸：“姐姐，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。你这个‘家比宫暖’，说得好，但你只说对了一半。”
“哦？你给我补补。”
“家是要人，不是要规矩。”林妃说，“我那147条章程，说到底不是规矩，是把防人的功夫全省了，省下来换成人跟人搭把手。你想啊，规矩是干嘛用的？规矩是防坏人的。可一个地方要是人人防着人人，规矩定得再细，也就是个衙门。人人不防了，规矩就能往少了改。我那四条章程，头一条就是不坐镇，我人都懒得杵在那儿盯着，她们反而没人可盯了，一来二去，这不就成家了嘛。”
德妃嚼着蟹，慢慢点头：“是这个理。本宫那十四年，就是拿宫当衙门治的，治得越严，防得越狠。你这法子看着懒，其实是换了本账。”
“对喽。”林妃举起蟹钳，“所以明年我打算把章程再删二十条。规矩越少，家越大。”
“删哪二十条？”
“还没挑呢。回头你帮着挑，顾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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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，御书房的灯还亮着。皇帝把那本折子看了第三遍，收进自己常用的那一格里，跟几份要紧的军政折子放在了一块儿。
德海进来添炭，瞧了一眼，没敢多问，只回日常的话：“皇上，时辰不早了，今晚是歇在御书房，还是，”
“摆驾景阳宫。”
德海应了，退出去安排。皇帝起身，走到窗边站了站。炭是新添的，前儿特旨加的那两篓，烧得正旺。
“德海。”皇帝忽然开口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林妃把六宫，管成了朕想回的地方。”
德海揣着这句话，伺候皇上上了步辇，路上忍不住接了一句：“皇上，您从前嫌回宫。前年腊月，您在外头书房一连住了十一天，还说宫里静得瘆人。”
步辇往前走，皇帝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，很平常，像在说今晚的天气：
“现在有她，想回。”
德海低下头，脚步跟紧了。到了景阳宫宫门，里头灯火亮着，隔着院子能听见两个女人的说话声，一个在问蟹钳还剩几只，一个在说“最后一只归我，人情抵账”。皇帝在门口站了一息，没让人通传，自己抬脚进去了。
德海留在门外，冲着院里的小满招了招手，压着嗓子问：“锅里还有蟹没？”
“有，给您留了一只。”
“留着，”德海搓了搓手，“等皇上传膳，你趁热蒸上。皇上今儿这一趟，脚步比往常都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