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道折子是早朝上递的。
摄政王皇叔今年四十六了，站在武班头一个，袖子里揣着的东西却不是军报，是一份弹章。弹的人不在朝上，在景阳宫的小厨房里，这会儿八成正蒸着蟹。
“林妃摄六宫，逾制干政，请陛下收回成命。”摄政王的声音不高，可满殿都听见了，“皇后娘娘凤体违和静养，自有宫规可循。淑妃一介妃位，掌六宫事、核内帑账、裁撤宫例，桩桩件件，超出妃制。臣请陛下收回。”
殿上静了一息。
皇帝坐在上头，翻折子的手都没停一下，翻完，合上，搁到一边，跟搁一份寻常请安折子似的。
“皇叔。”他开口，“皇后的凤体是朕准的静养，淑妃摄六宫，也是朕下的旨。你说逾制，逾的是哪个制？”
“祖制。”
“祖制里，皇后病重，六宫无主，怎么办？”
摄政王顿了顿：“可命太后暂摄，或由贵妃代掌，”
“太后今年七十有三，皇叔要让老人家天天看账本？”皇帝的声音还是平的，“至于贵妃，皇叔记岔了，本朝眼下没有贵妃。朕的后宫，如今能接这个摊子的，只有淑妃一个。她接了八个月，六宫账目省四成，争斗零起，各宫用度清明。皇叔要是觉得这叫干政，那朕请皇叔再拟一份章程，做到她这个数，朕立马换人。”
摄政王没接这个话。他不是接不了，是这数目真挑不出错。
“陛下，”他退了半步，“臣是为社稷计。外戚坐大，”
“淑妃娘家家产几何，皇叔查过吧。”皇帝截住他，“一个破落的商籍人家，爹娘都殁了，族中无人做官。皇叔说说，这外戚从哪儿大起？”
满殿没人敢出声。这话里带着刺，刺里带着刀，谁都知道摄政王前阵子派人查过林妃的底，查了个寂寞。
“折子朕看过了。”皇帝拿起朱笔，“皇叔告老还乡的话先收一收，回吧。后宫的事，朕说了算。”
摄政王行礼，退班。走到殿门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皇帝一眼。皇帝没看他，在批下一份折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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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朝之后，御书房里，皇帝叫住德海。
“今儿早朝的事，烂在肚子里。谁敢往景阳宫递话，朕扒他的皮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德海应了，又小声问，“皇上，一个字都不透给林妃娘娘？”
“一个字都不透。”皇帝把摄政王那份弹章从折子堆里抽出来，单独锁进了抽屉，“她那儿如今是个家。家里的事，不该她操心的，就别过她的门。”
德海躬身退出去，走到廊下，迎面碰上个小太监，是景阳宫那边来送新腌酱瓜的。德海把人拦在廊子外头，亲自把食盒接了，顺手塞了那小太监一把瓜子，让他原样回去，什么话也不用带。
小太监欢天喜地走了。德海拎着食盒往回走，心里琢磨：烂在肚子里这话，他记下了。可满朝文武那么多张嘴，皇上能堵住御书房，堵不住天下人的。这事儿早晚得走漏，走漏那天，景阳宫那位还什么都不知道呢，亏得她心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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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还是走漏了一条缝，不是从朝上漏的，是从内务府漏的。
内务府那位报虚账的管事，德妃留着他喂假消息的那位，前儿往永和宫送冬衣例钱，跟雪枝闲话的时候，多嘴提了一句，说前朝有御史跟着摄政王递了话，弹的是“后宫干政”，弹的是谁，他没敢点名，只说“六宫如今是哪位管着，京里都传遍了”。
雪枝当晚就回了德妃。
德妃正在灯下抄菜方，笔停了。
“传遍了？”她问，“京里传的，还是宫里传的？”
“说是京里。那位管事的说，前门外茶馆里都有人编排，说咱们宫里出了个‘管家妃’。”雪枝压着声音，“娘娘，这话头不对。往年也有编排宫闱的，传不到内务府管事嘴里来。他这是故意递话。”
“我知道他故意递。”德妃放下笔，“他是替他后头那位试水温的。前朝的弹章被皇上压了，压得住折子，压不住市井的嘴。这是老王爷的第二手，明的不行，来暗的，先把你名声泡臭了，再等下一个由头。”
她坐着想了一会儿，起身换了衣裳。
“娘娘，这个时辰了，您去哪儿？”
“景阳宫。”德妃披上斗篷，“她那边只怕还不知道。她要知道了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，我就更得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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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阳宫里，林妃果然不知道。不但不知道，还在兴头上，正拉着小满研究明儿的新菜，说是要用德妃姐姐上回那个糖醋的路数，做一锅糖醋排骨。
德妃进来的时候，脸上一层霜。翠竹眼尖，赶忙搬杌子倒茶。德妃坐下，盯着林妃看了两息，把京里的传言、内务府管事的递话、前朝弹章压而未平这一串，原原本本说了。
林妃听完，手里的菜谱都没放下，先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就这？”
“就这？”德妃眉毛立起来了，“你知道弹劾你的那位是谁吗？摄政王。掌兵权的。三番五次摸你膳路的那位。这回明着弹不动，改泡你的名声了，这一手后头还不知道跟着几手。你就给我一个‘哦’？”
“那要不我给个‘哎哟’？”林妃把菜谱放下，给她倒了杯热茶，“姐姐，你先喝口茶。我给你算笔账。他这回弹我什么？逾制。逾制的根儿在哪？在我摄六宫。摄六宫是谁定的？皇上和皇后娘娘定的，皇后病重，主动放权，白纸黑字。他要翻这个，先得翻皇后和皇上。他翻得动吗？翻不动。所以他这个弹劾，成本全花了，一分收益没有，这是笔赔本买卖。他后头那几手暗的，编排名声，递话试探，一样是往水里扔钱。我如今一个躺着吃饭的，名声这东西，糙点就糙点，掉不了肉。”
“你就不怕他后头来狠的？”德妃的声音压低了，“他查过你的底，摸过你的膳路，连新路都摸过，”
“怕啊。”林妃答得干脆，“可我怕有什么用？皇上那儿的暗卫没撤，这你是知道的。膳路那头，泄露的消息皇上在钓着鱼呢，鱼没咬钩之前，我不动。姐姐，没用的怕，我把它省下来，换成吃饱。这老王爷要是真上门来，我第一件事不是怕，是把账翻出来，他摸膳路、查底细，桩桩都有痕迹，攒够了，一块儿跟他算。”
德妃看着她，胸口起伏了两下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……你这钝感，我能气死。”
“这不叫钝感，这叫不接招。”林妃给她续了茶，“他出招我接招，他出十招我接十招，累死的是我。他出招我躺下，他自己跟空气过不去，累死的是他。姐姐，你们从前宫斗不就这么输给我的吗，你们全在出招，就我躺着。”
德妃被这话噎了一下，气没地方撒，抄起桌上那碟刚试的酱萝卜，狠狠夹了一大筷子。
半晌，她缓过来了，换了个正经语气：“行，账你算你的。但有两条，你得听我的。第一，往后三个月，少出宫，能不出就不出，出宫必得有人跟着。第二，膳食进出的口子，从我永和宫绕一道，我那儿如今没锅，就让雪枝经手，多一双眼睛盯着。”
“行，都依你。”林妃点头点得痛快，“不过第一条，姐姐，我本来就不出宫，我出宫干嘛去，外头又没有我的小厨房。”
德妃瞪她：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她站起来，斗篷一拢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排骨明儿还做不做？”
“做啊，糖醋的。”
“做两斤。”德妃说，“我明天来吃。吃完了给你守着门，省得你钝感上来，人家刀都架脖子上了，你还在算刀多少钱一把。”
“得嘞，两斤，多给你配一碟酱萝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