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妃是从一双鞋上看出问题来的。
腊月十六,各宫领冬衣炭例,永和宫院子里站了一溜内务府的杂役,等着雪枝按册子点数。德妃那天刚好站在廊下,本是随口看一眼,看着看着,视线落在队伍末尾一个搬炭的小太监脚上。
那小太监穿的是双千层底的布靴。搬炭的杂役,穿的都是内务府统一发的薄底快靴,耐造,沾了炭灰好刷。这双千层底,是内务府库里给上等人做的那种,鞋帮子上还有一圈细密的白线。
搬炭的杂役,没人给他做这个鞋。
德妃没吱声,让雪枝照常点数放人。等人走了,她才慢慢开口:“那个穿千层底的,查一查。入宫几年,哪个门上的,月例多少,从实了查。”
雪枝去查,第二天回话:那小太监姓贾,报的是入宫三年,浣衣局调来的,档案干净得像洗过。可雪枝多了个心眼,去浣衣局找了个老相识一问,浣衣局近三年压根没往外调过人。
“再查他的银子。”德妃说,“一个搬炭的,月例九钱。他上个月在御膳房外头的零食摊子上,一次买了二两银子的酱肉。”
雪枝倒吸一口凉气:“娘娘,是眼线?”
“眼线。”德妃坐在灯下,声音很平,“宫里人爱说干净,我告诉您什么叫干净。这宫里没有干净的事,只有对得上的账和不对不上的账。他的档案太干净,银子太宽绰,鞋太讲究,三样凑一块儿,账就烂了。”
“他要盯谁?咱们永和宫?”
“永和宫如今有什么可盯的,一个不卷的病号。”德妃冷笑了一声,“他站的位置你们留意看,领炭的队伍排到我这儿,正好把半个院子收在眼里。这个院子往东隔着夹道是什么?是景阳宫的膳路必经的那个角门。”
雪枝的脸白了。
“老王爷的手,伸得长。”德妃慢慢说,“前头摸膳路的暗桩撤了,这回收明面上来了,塞进内务府当差,隔三差五来送炭送衣裳。这一招不新鲜,我十四年前就用过。”
她顿了顿,吩咐:“不能动他。动了他,后头的人知道被发现了,换个我们没见过的来,更麻烦。留着。从今儿起,他看什么,我们让他看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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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三天,德妃干了一件她搁在从前驾轻就熟、如今重新拾起来却换了滋味的事:布人。
她把永和宫这些年的旧人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筛子。哪个可靠,哪个嘴碎,哪个欠着她的情,哪个家里有把柄在她手里攥着。十四年宫斗攒下的东西,人脉、把柄、恩情,一样一样都在,只是从前攥着这些是为了捅人,如今是为了护人。
她挑了四个人。一个是御膳房采买上的老张,欠她一条命的情;一个是内务府针线局的刘嬷嬷,闺女的差事是她当年赏的;还有两个,是夹道扫雪的杂役,看着最不起眼,耳朵最灵。
四个人,一人盯一段。老张盯小贾的银子来往,刘嬷嬷盯内务府里谁给小贾递的条子,两个扫雪的盯膳路角门,什么人什么时辰经过,记下,不走册子,直接口报给雪枝。
布置完,雪枝伺候她安置,忍不住轻声问:“娘娘,您这是……重新开张了?”
“开什么张。”德妃脱着外裳,“我那纸条你忘了?本年始,不卷。这不叫卷,这叫看门。”
“可您病才好,太医说忌劳神,”雪枝的眼圈有点热,“娘娘,这是趟浑水。摄政王那条线上的人,沾上了就是仇家。您如今的安生日子才过了俩月,”
“雪枝。”德妃坐到妆台前,摘了那支素钗,从镜子里看她,“你说,浑水分几种?”
雪枝愣住:“这……奴婢不知。”
“分两种。”德妃说,“一种是趟了白趟的,图的是害人捞好处,我从前趟了十四年,趟出一身病,一个朋友没落着。另一种不一样。”她顿了顿,“林妃的浑水,我趟。她如今管着六宫,护着这一宫大小几十口人,头上还顶着老王爷明里暗里的刀。她算账是一把好手,可看人这种事,她那双眼睛只认得食谱。她看不见的,我替她看。”
“可她……她都不知道。”雪枝小声说,“您熬夜布这些,她连您熬了夜都不知道。”
“她不用知道。”德妃吹熄了一盏灯,屋里只剩床头一盏,“她那儿的灯得一直亮着,热热闹闹的,锅里得一直有饭。我这头的灯黑着,不要紧。守夜这种事,总得有人干,从前没人替我干,我知道那滋味。”
雪枝没再劝。她伺候自家娘娘躺下了,退到外间,坐在小杌子上守着,心里翻腾了半宿。她们娘娘从前也熬夜,熬的是算计人的夜,第二天起来眼下乌青,眼神跟刀似的。如今也熬夜,熬的是给人看门的夜,第二天眼下也有乌青,可眼神是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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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说景阳宫那边,林妃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但不知道,这三天她的日子过得比往常还滋润。糖醋排骨做成了,德妃来吃了两斤,走的时候打包了一份说要给雪枝尝;小满又试成了酱茄子;太后宫里来人取走了四盒糯米藕,回头赏了一匣子蜜饯。
第四天傍晚,德妃又来了,照旧坐在小厨房那个杌子上,看林妃指挥小满调新菜的味。
“姐姐,尝尝这个。”林妃递过一筷子,“新琢磨的,八宝酿藕,太后那糯米藕的升级版。”
德妃尝了,点头:“糖多了半分。”
“得嘞,减半分。”林妃回头吩咐小满,又转回来,“哎对了姐姐,我怎么瞧着这几天,膳路那条夹道扫雪的换了人?从前那俩老头呢?”
德妃夹菜的手稳稳当当:“换人了?我怎么没注意。许是年前轮班吧。”
“哦。”林妃也没多想,接着调她的糖,“那俩老头扫雪扫得不行,新的这个扫得干净,昨儿我看那夹道,雪扫得跟熨过似的。”
德妃低头喝汤,没接这个话。那不是扫得干净,那是干盯梢这行的人手脚轻。她布的那两个,一个扫了二十年夹道,一个在御前当过差,扫雪的功夫都是捎带的。
“对了,”林妃又说,“今儿内务府又来送炭,搬炭那小太监,我看他搬得挺卖力,多赏了他二十个钱。你说现在底下人干活,是不是都比从前实在了?”
德妃一口汤呛在嗓子里,咳了两声。
“你赏他了?”她缓过来,问。
“赏了啊,搬得满头汗,看着怪可怜的。”
德妃放下汤碗,认认真真地看着林妃,看了足有三息,看得林妃发毛:“怎么了?我赏错了?”
“没赏错。”德妃揉了揉眉心,“赏得好。往后他再来,你还赏,多跟他笑一笑,说说话。”
“啊?为什么?”
“你不用知道为什么。”德妃说,“你就当,顾问给你派的活儿。你跟他说一句话,比我们盯他十天都有用。”
林妃一头雾水,但账算得明白:“行吧,反正赏钱走宫里的账,说话又不要钱,这买卖不亏。就是姐姐,你这顾问,怎么还管到我待人接物上了?”
“顾问嘛,”德妃又夹了一筷子酿藕,“管得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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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德妃从景阳宫回去,路上坐在轿子里,掀开一角帘子看了看天。天阴着,像是要下雪。
雪枝在轿子边上跟着走,走了一段,听见里头传出一句:“雪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怪不怪。”德妃的声音在轿子里,很慢,“本宫从前算计人的时候,夜夜睡不着,睡着了也做梦,梦里全是刀。如今布人守夜,也是熬夜,也是费脑子,可我一挨枕头就着了,一觉到天亮。”
雪枝想了想,说:“奴婢琢磨着,大概是因为,从前害人,如今护人。害人的账,越算越亏;护人的账,越算越有。”
轿子里静了一会儿,然后传出来一句:“本宫从前害人,如今护人,倒觉得,舒坦。”
雪枝笑了:“娘娘,您变了。”
“变了好。”德妃放下帘子,靠回轿壁,“从前那样,累。”
轿子进了永和宫的门,雪枝伺候德妃下轿,一眼看见院角廊下站着的翠竹——景阳宫那位说是娘娘让来送宵夜的,捧着一个食盒,里头一碗还冒热气的酒酿圆子,附了一句话:“姐姐守夜辛苦,夜宵管够,账记景阳宫上。”
德妃接了食盒,站在廊下揭开盖子看了看,热气糊了她一脸。
“这丫头。”她说,“她不是不知道吗?”
“知道什么呀,”翠竹挠头,“我们娘娘就是睡前忽然说,德妃娘娘这几天肯定又熬夜了,让送碗圆子来。”
德妃端着那碗圆子站了一会儿,笑着摇了摇头,跟雪枝说:“你记一下,明儿回她一碟酱萝卜。这账,两清不了,就慢慢记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