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年关染了场小风寒,咳了七八天才见好。皇帝腊月二十九去请安,母子俩围着一盆炭火坐着,说闲话。
说来说去,说到了那本年报上。太后病中闲着,让人把景阳宫呈上来的《六宫摄事年报》念了两遍,念第二遍的时候还让人把账目部分放慢了念。
“皇帝,”太后捧着手炉,“那本账,哀家看完了。”
“母后觉得如何?”
“哀家不懂账。”太后说,“可哀家活了七十三年,懂人。写这本账的人,眼里有人。你看看她记的那些,哪个小宫女罚抄章程、抄完讲给同屋听,哪个宫的老人家病了谁送药,二十七件,一件一件记着。管账的人满宫都是,肯把这些当正经事记进折子的,哀家头一回见。”
皇帝给太后添了茶,没接话,听着。
“皇后病着快一年了。”太后转着手炉,慢慢说,“这一年的六宫,是林妃这丫头撑着的。撑得怎么样,不消哀家说,你自己那本折子翻烂了。”
“母后——”
“哀家把话说明白。”太后抬眼看自己的儿子,“林妃这丫头,治宫如治家。哀家看,可母仪天下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炭火哔剥响了一声。
皇帝没立刻答。他看着炭盆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母后,儿臣,也是这般想。”
“也是?”太后眯了眯眼,“你早想过了?”
“想过不止一日。”皇帝说,“只是一桩,皇后孟氏还在位上。她病中放权,是贤德。朕不能在她病着的时候,行废立之事,寒了她的心,也寒了天下的心。”
太后点点头:“这层哀家也想过。孟家那丫头,做皇后是委屈了她,她那性子,适合青灯古佛,不适合这个位置。可委屈归委屈,名分归名分。”她顿了顿,“孟家如今在朝里是什么光景,你比哀家清楚。他们自己都缩着,不敢冒头。”
“所以不急。”皇帝说,“皇后的病,太医院说拖着不是办法,她自己年前递过话,说想请旨去行宫静养。朕批了,开春走。等她走了,名分的事,再从长计议。”
“从长计议,”太后瞥他,“计议到什么时候?哀家七十三了,等得起,你想让哀家等到八十?”
“母后身子硬朗,”
“少灌迷汤。”太后把手炉往炕桌上一搁,“哀家的意思是,这事定下来就行,礼数上头慢慢走。你心里那个人选定了,哀家这边定了,后宫那边——你自己去瞧瞧,永和宫那位是什么章程。三极凑齐了,事情就成了一半。”
“德妃那边,”皇帝说,“不必忧。”
“哦?”太后挑眉,“你问过了?”
“没问过。”皇帝说,“可朕看得分明。这一年,替她挡在前头的人里,头一个就是德妃。膳路的事,眼线的事,德妃比朕的暗卫动得还快。”
太后听了这话,笑出了声:“那可真是三十年河东。当年你们俩给哀家请安,站都站不到一块儿去,一个站东一个站西,中间隔着能跑马。如今倒好,一个护一个,护得跟亲姐妹似的。”她笑完,缓了缓,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哀家乏了。开春的事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皇帝起身告退。走到门口,太后又补了一句:“年后的请安,让林妃多来两趟。哀家想吃她那个八宝酿藕了,宫外头厨子做不出那个味儿。”
“她要是知道母后夸她‘母仪天下’,”皇帝回头,“怕是先问母后,酿藕要不要加量。”
太后愣了一下,笑骂:“这丫头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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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后正月初六,宫里开了印,各处走动拜年。德妃初五就往慈宁宫去了,给太后拜年,陪太后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。
回来之后,德妃直接拐去了景阳宫。
林妃正围在小厨房里。年前年后大鱼大肉吃伤了,她琢磨着一款解腻的新点心,用山楂做皮、豆沙做馅,蒸出来酸甜口的,小满试了三炉,她正在挑第三炉的毛病。
德妃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太后赏的一匣子蜜饯,坐下,看林妃把一碟山楂糕推过来:“姐姐尝尝,第三炉,比前两炉强,就是皮还差点意思。”
德妃尝了一口,点头:“皮要再蒸半刻,不然挂不住馅。”点评完,她喝了口茶,慢悠悠开了口:“今儿我去给太后拜年,听了句话,说给你听。”
“太后说什么了?夸我酿藕做得好?”
“太后说,”德妃看着她,一字一字地说,“林妃这丫头,治宫如治家,可母仪天下。”
小厨房里安静了一瞬。小满手里的蒸布都停了,眼睛瞪圆了,看看德妃,又看看自家娘娘。
林妃把嘴里那口山楂糕咽下去,愣了两息,然后开口:“母仪什么?我母仪餐桌。哎姐姐,你说这山楂糕送太后那儿一碟行不行?解腻的,正合适。”
小满差点把手里的碟子摔了。
德妃盯着她,胸口起伏了两下:“……你这人,给你后位你当食堂?”
“食堂也行啊。”林妃说得理直气壮,“姐姐,你给我算笔账。母仪天下是个什么活儿?天下人的母亲,得端着,得垂范,得天天绷着一副天下最贤惠的脸。我干不了,我端着的时候吃饭都不香。可食堂是什么?食堂是真管饭的。太后想吃酿藕,我送;底下人饭里加个荤菜,我管;年下大鱼大肉吃伤了的,我给琢磨山楂糕。你说这俩哪个实惠?母仪天下是名头,母仪餐桌是业务。名头又不能吃。”
德妃被她这套账噎得没话说,缓了半天,换了个角度:“那皇上呢?太后这话,皇上在场,”
“在啊。”林妃说,“那正好,皇上也听听食堂经营思路。哎,说到这个,姐姐,你帮我参谋参谋,这个山楂糕要是往后常做,山楂得固定从哪个果子铺进?杂货房报上来的那个价虚,我看贵了两成。”
“你,”德妃指着她,指了半天,把手放下来了,“行,本宫听明白了。这天大的话砸你头上,跟一筐山楂砸你头上,是一个动静。”
“那可不,”林妃给她夹了一块糕,“山楂还更好点,能吃。”
德妃没绷住,笑了。笑完她正了正神色:“我不跟你贫。这话你听仔细了,别当玩笑。太后的话,在后宫是什么分量,你心里该有数。皇上呢,我瞧着也不是没动过心思的。这话传到你耳朵里,你连眼皮都不抬,往后真到了那一天,”
“真到了那一天再说呗。”林妃把蒸笼盖上了,“姐姐,船到桥头自然直。你想想,我进宫这么些年,哪一步是提前打算好的?管六宫是皇后娘娘病了赶鸭子上架,认识你是你摸我膳路摸出来的,连这个山楂糕都是小满年前买多了山楂逼出来的。我这人一路上全是被事儿推着走的,走到哪儿都挺好。母仪天下这四个字现在跟我隔着一整个后宫呢,我先把眼前这笼糕蒸明白了。”
德妃看着她盖上蒸笼、拨弄炭火的样子,忽然觉得,这人说得也对。
她这半生见过的聪明人多了,个个谋定而后动,步步为营,她本人就是里头的顶尖。可谋来谋去,谋出一身病。眼前这个从不谋的人,被推着推着,倒是推到了太后的心尖上、皇上的折子里、六宫的账本上。
“行。”德妃站起来,把那匣蜜饯往桌上一放,“太后赏的蜜饯,分你一半。你这笼糕出笼了,给太后送一碟去,我作保,太后指定喜欢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妃掀开笼盖看了一眼,“姐姐你这就要走?”
“我去传个话。”德妃拢了拢衣裳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小满,看好了你家娘娘,别让她把‘母仪餐桌’这四个字原样说给太后听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说?”林妃在里头接话,“这说法太后指定爱听,比‘母仪天下’实在。”
德妃脚步没停,摆了摆手走了。走到院里,迎面碰上翠竹端着东西进来,两人错身,翠竹行礼。德妃随口问了一句:“你们娘娘最近,夜里睡得可好?”
“回德妃娘娘,睡得可香了,昨儿还念叨着梦里都在蒸山楂糕。”
“蒸成了吗?”
“娘娘说,梦里蒸糊了,气得她半宿没睡踏实,非说今儿这炉必须成。”
德妃站在院子当间儿,回头看了一眼小厨房的窗户。窗户里头热气腾腾,透出说话声,一个在喊“再蒸半刻”,一个在应“得嘞”。
她摇了摇头,跟身边的雪枝说:“你听听。后位的影子都到她窗户根儿了,她梦里蒸糊一锅糕,比天塌了还急。”
雪枝小声问:“那……咱们要不要提点提点?”
“提点什么,人家那日子过的,”德妃往外走,“比咱们当年争的所有的东西加起来都值钱。走了,回宫,给我也蒸一锅山楂糕去,方子问她要。”
